《归宁》阙楠

42、回忆暂落 清晨，林染

　　清晨，林染哼哼唧唧在房间叫唤。

　　“疼？现在知道疼！干脆疼死你算了！”轩巳拿着药水，一边往林染脚踝涂抹，一边在手上使劲。

　　“昨天回来都那么晚了？你还不长记性，自个儿往宁远山跑！是！宁远山上没有妖魔鬼怪，这是好事！可万一有呢？万一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凡间作乱，正好碰到你，到时候，别说是瘸了一条腿，你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小孩越说越气，最后，又是在林染肿的老高的脚踝处按压使劲，深怕疼不死他。

　　“疼疼疼！你别按，疼！”林染没出息的喊叫。他边喊边反驳，“小孩，你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只是脚崴了，哪有瘸腿那么严重？再说，我去山上，除了采花不还帮你把这东西拿回来了！”

　　林染指着轩巳床边的那个脏乱包裹，显出包裹内的驱魔神器，果不其然看到小孩脸上错愕的神色。

　　他笑道，“那些东西对你定很重要，尤其是那块白色玉佩，指不定大泽王亲赠予你的，我把这些东西拿回来了，你可别太感谢我！”

　　“感谢？我感谢你什么？！”

　　轩巳语调一扬，把腿上林染脚踝往旁边一扔，不顾林染脚踝碰地的哀嚎，冲到床边把东西急急拿下来，“我刚刚铺好弄干净的床！你把这脏东西往上面放！后面的人怎么睡？！”

　　林染不清楚这轩巳说变就变的性子，抱着脚踝缩成一团，“后面的人？什么后面的人？”

　　轩巳站在床边，气呼呼的看着原先包袱所在位置的那块脏污，瞪眼道，“什么后面的人？！书院今日回金都，这些房间都应干干净净退掉！你瞧你弄得！你瞧这脏的！现在，我怎么把房间好好退回去？！”

　　原来，昨夜金都来信，皇帝下旨，命令封璟带着书院上下急速回京，行弱冠之礼。

　　按理说，封璟年岁不过□□没到弱冠年纪，然漠北事务紧急，刻不容缓。必有皇家至亲带领军队，方可行军打仗，斩杀敌营。

　　至亲带队，需行过弱冠礼仪，得天地庇佑，才能上阵杀敌。然封络清廉，登基多年，只有两个孩子，大皇子五岁时去东海游玩，不知去向。二皇子，即为封璟，虽年岁不大，机智谋略早已得天下人赏识，除了他，整个封国皇室还真没人可以带军作战。

　　林染不解，“朝堂上的将军那么多，不说其他，就那位子墨将军，不是一个作战的好手，何必要封璟亲自去？”

　　“子墨将军？”轩巳听到这个名字，语气一扬，明显的不屑。林染跟他待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到小孩在除自己之外，对其他人发出这种嗤笑。

　　“子墨将军？您说的那位子墨将军，便是封璟此次斩杀的对象！”

　　书院郊游一月，繁盛至极的金都，倒是变了天。

　　赵子墨赵将军，跟随七王爷，带领金都三万，东域三万，西北四万，共十万士兵，谋反窜上！

　　封国地大物博，民众绵延千里之地，自然遇过不少敌寇，敌贼作乱，将军剿杀，此属正道。然而，若是皇亲叛乱，并带着自家人逆上谋反，所能斩杀他们的，也就只有皇帝与太子了。

　　听到这，林染总算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他蹙眉道，“那太子呢？”

　　轩巳低头收拾着包裹，听到林染语气中的焦急，不耐道，“太子一早就去了孟府，将宁远山的情况告诉孟老爷！临走前，他吩咐我们早些准备，去返程船上等他！”

　　……

　　返程船只比书生刚来时乘坐的要大的多，估计是皇帝命令匆忙，游船上有不少壮汉船夫，专门负责划船回京。

　　壮汉面上凶恶，恶狠狠的将林染带到船上的一个房间里。

　　林染瞅着满当当的小房间，看了几眼，还是壮胆拐到壮汉旁边道，“那个……壮士啊……”

　　他想了想，瘸着腿，仔仔细细措辞一番，“壮士啊……您是不是带错了地方，您看看，这房间里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小生的。”

　　林染指着房间里的那个占地面积极大的箱子，难为情的摇摇头，“您瞧瞧这箱子里的灰色面料，这湿滑，这勾勒，这繁杂极致的做工，哪是我这个小百姓能买的起的？”

　　他刚说完，壮汉拧眉斜看他一眼，那意思抵不过，“你搞笑呢？除了你林公子，还有谁能买的起这么贵的东西？”

　　林染受到这咄咄逼人的眼神，刹那间迟疑了一会儿，而后又把视线放在那花边复杂的箱子上，除了这箱子里的东西，其余物件好像都是自己的。

　　“壮士，劳烦问一下，”船夫看到林染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而后被一片欣喜替代，“壮士，您知道太子在何处么？”

　　……

　　太子的房间在游船顶层，顶层甲板外站着十几名侍卫，林染瘸腿拜托他们通传几次，好不容易才上了甲板。

　　黄昏，落日。白衣，公子。

　　封璟站在游船边沿，游船逆着水流，逆着落日往一片黑色中行驶。封璟面向游船的反方向，亲眼目睹落日慢慢陷入水面最低，落日消散殆尽，最后的光色没落之前，青年瘸着腿走上甲板，

　　刹那间，余晖似乎亮了几分。

　　“太子！”林染笑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封璟身边，“多谢太子将孟府的衣料赠予在下！小人没想到，太子居然这般聪明，还特地去孟府讨了奖励！不过也是，若太子不对孟府说，那孟老爷指不定寻多少能人异士去找山鬼呢！”

　　封璟看着林染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眼里闪了闪，道，“宁远山上只不过有棵灵性梨树，只要那些拜佛的人烧香时离梨树远些，什么鬼风山妖都会消失的。”

　　林染道，“那太子也是这般与孟老爷说的？”

　　封璟闻言，倒是没答。

　　那时，他只是对孟老爷说烧香处风水不佳，让孟老爷将香炉移到青佛庙内，并未指名山鬼原由。

　　梨树有灵性，若是被恶念之人知晓，说不定会遭遇什么祸事。宁远山虽道宁远，但那处风土人情，真不是能永远宁静的地方。

　　不过，若有孟家老爷坐镇，孟府百年依存，这易安应当还是平和安宁的。

　　封璟想到自己临行前，孟老爷携孟夫人对其行感谢之言，孟老爷长篇大论许久，最后捋着胡子感慨几声。

　　“宁远山在，青佛庙在，青佛造福世人，那咱们孟府也能安稳百年了……”

　　百年安宁，百年安宁……又怎会是那般轻松的一句话？

　　想到这，封璟眼中再次黯然，伴随着的那抹落日霞光，也一并消失不见。

　　所有的一切，都藏在暗色深处。

　　“太子！”朦胧的嬉笑声，穿过层层黑色传了过来，“太子对小人这般好，小人实在良心不安，因而，小人要与太子说个秘密。”

　　林染自顾的憾然皱眉，又自顾的卖关子，最后干脆将腋下拐杖一扔，单腿抱拳道，“……老实说，小人之前说的什么想与太子深交，全部都是幌子……小人想的，其实是其他的东西。”

　　林染单腿平衡实在不好，身子左歪右歪，还是不死心的挺住，“其实……其实小人进书院，是想谋取大泽氏的米盐通行令牌。”

　　封璟眼眸微动，看着暗色里不怎么清楚的滑稽身影，道：“我知道。”

　　你知道？太子居然知道？

　　林染眼一跳，心里有些打鼓，“……除此之外，小人还想借太子薄面，在朝堂中谋得一官半职，好为林家商业做垫。”

　　黑色依旧，月亮却缓缓升起，封璟道：

　　“我知道。”

　　太子连这都知道？林染眉眼又跳，觉得自己的心思实在瞒不住了，还是托盘而出。

　　“太子什么都知道，居然对小人还是这般好？要明白，孟家丝绸比什么财宝珍品难寻多了，太子不计前嫌，将衣料赠予小人，小人……小人真的很感动！虽说……小人之前带着不纯心思接近太子，但此番早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若太子不嫌弃，小人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以赤诚之心对待太子，真心与太子交友！”

　　又是叽里呱啦的一大段，林染身子左扭右晃，实在直不起来，手却伸的高高扬扬，恨不得杵到天上。

　　封璟在夜色里静静看他，过了会儿，在林染即将跌落瞬间，道了句：

　　“谁要和你做朋友？”

　　林染被这话一打，“扑通”一声，瞬时倒在地上。

　　林染捂着肿脚，抬头愣愣的看向封璟……不是，这般娇俏扭捏的话，居然是从太子口中出来的？

　　怕他不信似的，封璟又重复了一遍，“谁要和你做朋友。”

　　白衣青年低头看着呆愣的男子，视线停在他脸上，唇角抑制不住，缓缓弯起来。

　　月色总算溜出来，洒在公子白皙晶莹的侧脸上，印在封璟颊上梨窝处。

　　封璟眼中流着一片温柔，笑看他，竟然温和的说着：“我刚才想了想，还是不想和你做朋友。”

　　他笑着，弯下腰向他伸手，嘴上还是“很残忍”道：“所以，溯光你就省省心，赶快起来吧。”

　　林染脑袋微懵，看着那双手呆了片刻，又呆了片刻。

　　待他准备握住起身时，旁边突然冒出另外一双手，紧紧拽住封璟胳膊！

　　瞬时瞬起！

　　刹那间天旋地转！

　　黑夜突的亮起来，下一刻，林染脑子一晃，视线猛地抖转，再次回到百坟之上。

　　山顶的夹竹桃恍惚间又烧了起来……

　　林染看着胸前的手，看着那双苍老的手从书页深处伸出，却被另外一双手紧紧扣住，恍惚间反应过来，他这是差点被人挖了心。

　　视线从那苍老胳膊上扭转，转到身旁救了他的人。

　　那人也是白衣，也是黑发，也是温柔的眼眸……可总归少了什么？

　　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林染望进云珩眼眸，眼角微顿，心下一阵虚脱：……早知是这样，还不如让我死在梦境里……

　　他闭上眼，想了想梦里的那个笑容，又想了想那个向他伸手的人，鼻子突的酸了一下。

　　他至今记得，那时，封璟笑着向他伸手，然后，将他拉了起来，从地上，从过去。

　　林染闭着眼睛，心里越来越累，越来越孤独。

　　或许他真的没放下……人，物，事，他件件都记得清楚。他一直执着不解，一直探寻真相，为的不止是冥界……林染不想让那些人和自己一样，连死都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可最后，那些人真相大白了，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究竟为什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