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41、梨树姻缘 脚步声若有

　　脚步声若有若无，缓缓向山顶靠近。

　　恍惚间，一个黑影出现在远处。林染身子一凉，刚准备往梨树后面躲起来，黑影已然看到他，脚步微顿，轻轻走过来。

　　清月从层云中显露，洒下一地灿色，映着悠悠宁远山顶。

　　封璟整个身子浸在月色中，连衣至发，从头到脚，像是被月光淋湿般，闪烁起不知名的晶莹。

　　他看着山顶瘸腿的男子，闲下心观赏林染忒自儿的拖拉身子，忒自儿哼哼唧唧的喊“疼”，一爬一爬试图往梨树后面藏，青年边爬便拽着手里包袱，看那舍不得的模样，像是拽着什么宝贝似的。

　　林染身上白衣在树上地面滚了一圈，早已沾满灰尘，黑乎乎一片很是邋遢。

　　封璟盯了半天，实在看不过，还是走过去，居高临下的对林染叹气。

　　视线从上到下，正好对上林染错愕眼神，他轻微舒缓一声，音调带了些微不可闻的无奈和宽心，最后，封璟像是认命般屈膝在他面前蹲下。

　　“太子？”林染一时没弄懂封璟用意，继续抱着他那破旧包袱，整个人都沉浸在“咦？这黑影怎么过来了？咦？这黑影怎么像个人？咦？这人怎么蹲下来了？”的震惊中，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封璟没搭话，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滑过林染面庞，停留在青年身后高大茂密的梨树上。

　　梨树茂密，花影飘摇，清冷的鬼风依稀降了几分，虽没消失，却怎么也失了几分原先的诡异凌厉之感。一片月色下，风吹树动，枝叶飘摇。

　　梨树上舒舒落下一片花雨，太子便浸在那片花雨里，朦胧中，化成春色里梨花中最美的一片，轻轻柔柔飘到林染眼中。

　　“……太子……”林染迷迷糊糊中又道了一句，心里的疑惑慢慢尽消……翩然公子，举世无双，这样的风采姿貌，便是鬼怪也幻化不出。

　　封璟视线总算回来，他“嗯”了声，依旧维持蹲着的姿势，嘴上轻轻道：“我背你。”

　　背我？

　　太子背我？！

　　林染看着面前削俊的肩膀，眉毛一拧，半惊半惧的迟疑了片刻，怎么也没法真的往上扑。轩巳一个七八岁小孩，林染背他就已经累的不行，他一个成年男子，便是再瘦弱，也是实打实的重，怎么能劳费太子做这种粗活？

　　再说，他的腿虽然暂时瘸了一只，走起路摇摇晃晃，爬也爬的费尽，但若拿个结实点的木棍，费点时间，一瘸一拐还是能走下山的。

　　林染在商界游历半生，自小明白，世上哪会有突如其来的好意？他这番让太子背了，接受太子好意，以后，说不定要倾家荡产的来还这份恩情。这家业可是自个儿好不容易累出来的，说给就给，他可舍不得！

　　封璟维持半跪姿态停了一会儿，见林大公子跟个石雕般没反应，也没打算勉强他，刚准备起身，脖子上环起一双胳膊。

　　青年拎着包袱，轻轻趴在封璟背上。

　　……人生在世，能活多少年还不一定，自要恣意点过活！太子背人可是罕事，他要是现在拒绝，以后，指不定就没这机会了！至于倾家荡产……等真的倾家荡产再说吧，大不了就是从头而来么！

　　青年心里轰轰烈烈进行一番假定，将受挫，跌入谷底，意气风发，东山再起等一系列情景全都模拟一遍。脸上还是一片坦然，拎着满当当的包袱，裹上厚厚衣料，很不客气的往封璟身上一扑，果不其然，听到封璟一声闷哼。

　　太子脊背微滞，过了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怎么了太子？是不是背不动？要不，我自己下去走吧？”林染紧紧扣着封璟脖子，嘴上客气道。

　　封璟：“……无碍。”

　　林染“唔”了声，点点头道：“那还好，我确实不怎么重，太子肯定能背回客栈。”

　　青年站着不嫌腰疼，嘻嘻哈哈笑道。身下封璟却没继续答话，背着林染往山下走。

　　梨树飘摇，花落风起。

　　林染趴在封璟背上，笑道，“天色都这么晚了，太子怎么会来宁远山上？”

　　封璟道：“赏花。”

　　赏花？他挑眉，大半夜的赏花，明明是个幌子。却听封璟又道：“那你呢？”

　　林染身子一顿，拽着手上的包袱，刻意忽视包袱里弥漫出的梨花香，死皮赖脸道：“……和太子一样，赏花。”

　　封璟背着他，逆着山道，顺着月光，慢慢往山下走。

　　林染自个儿在那处做贼心虚，怕他说的话可信度不够，又加了一句，“太子不知，这山上梨花除了好看，还有一个大用——”

　　他特地在此处停顿，卖了一个关子。

　　封璟接上话，“什么用？”

　　“求姻缘啊，”林染得到呼应，兴奋道，“久有传言，宁远山上有青佛庙，庙宇内求平安，庙宇外求姻缘，那棵梨树，可是个求姻缘的圣地！”

　　封璟背着他点头，难得和他聊起来。

　　“这山是座灵山，山上寺庙有佛祖亲自庇佑，山下有信徒祈祷。信徒日日到山上求佛祈愿，感悟念想传到山顶周围，草草树树自然就有了些灵性。”

　　“那梨树离香火最近，久而久之，便得了最多灵气。若有人私自爬树，或是在梨树周围点火上香，干扰太大，便会引的梨树难受，起兴摇动树干，起风吹叶，这些都是它自保的方法……”

　　封璟长篇大论说了一通，最末，加了一句，“这些，你都不用怕。”

　　包袱里的梨花瓣裹在白布内，轻飘飘的，显出几分香意。

　　林染微愕，眨眨眼，总算意识到太子实在安慰自己。

　　“这有什么可怕的，”林染笑笑，“既是棵姻缘树，我巴不得上去求求姻缘，顺便拜拜神佛，保封国安宁，保皇城依旧，更要保太子毕生安康！我一个少爷，想求的东西太多了，哪儿有那时间去害怕？”

　　林染嘻道，扭头又在太子耳边问，“对了，太子上山打算求什么？也是寻姻缘么？”

　　这句话本就是句客套的反问，也不知戳中了封璟什么笑点，青年沉静许久的唇畔微微弯起，轻柔笑了笑。笑容在月色下更添温和，硬是将他平日的不近人情一并掩盖，迷了林染一瞬。

　　“什么啊，太子还真的想求姻缘？”林染拎着包裹，居然学着轩巳小儿的那套，撅嘴道：“太子一直在皇宫待着，居然也会有喜欢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他只是随口问问，既不想也不打算得到任何回复。封璟不识林染所想，破天荒居然回答了。

　　“……十年前，我见过一个孩子。那孩子特别清瘦好看，特别天真，也特别可爱。”

　　太子笑盈盈的，一连用了几个“特别”进行强调，他说一次，林染心里顿一下，说一次，林染眼睛酸一下。

　　太子描绘的这么多词，他自个估计是一个都沾不上。

　　“我在皇宫待了那么久，见过很多孩子，要么是怕我，要么攀附我，大大小小，形形色色，都添了成人自私的气息。只有那个孩子，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孩子。”

　　封璟嘴里一口一个“孩子”的叫，弄得林染心颤：十年前太子才八九岁，那个女孩估计比太子还要小一点。那么小的小姑娘，连头发都没长长，能好看到哪儿？！

　　再说！十年前好看，现在指不定丑成什么样！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女孩子小时候越好看，长大长得越是随心所欲，五花八门！只是长得丑就算了，要是身体残疾，腿瘸眼瞎，外带点坏心眼，也不知太子还能不能记这么久！

　　林染自己在心里嘀咕，不敢把这些坏话在太子面前说。人毕竟是太子心尖的白月光，和他们这些坏蛋没得比。

　　“我在皇宫见过他，不敢和他说话。后来，总算盼上他的生辰，想和他说几句，却总是被他捉弄。”

　　林染看封璟眼角弯弯，笑的快要流蜜，心一抖，忍不住抓抓胸口，多少人上赶子巴结的人，居然还会被别人捉弄？难以想象啊，难以想象……

　　“他总是欺负我，总是惹我哭，可最后，又总能把我哄好……只要他送我一个物什，采一朵莲花，我就能开心一天……这应当算得上是喜欢……”

　　话还没说话，林染猛地打住，“慢着，慢着……”

　　林染揪着心口，实在受不住平日冷到极致的太子，今夜这般甜蜜嬉笑的对自己追溯往事，直接打断他，“算了，我明白太子为何上山求姻缘了，太子别说了……小人，小人单身多年，实在受不住……受不住……”

　　青年语毕，一股脑趴在封璟身上，颤巍巍的摇头。

　　虐人，虐人！太虐他这种单身二十余年的汉子了！

　　封璟感受到背上男子的低头婉拒，又是笑笑。闻着胸前包袱内的梨花香，顺着月色，继续往山下走。

　　他的话，说的既对也不对。

　　他上山，既是寻姻缘，又不是求姻缘。他想求的不是什么姻缘树，而是青佛，愿青佛留念，愿神明开眼。

　　上天既夺了那孩子的父母族人，便赠予那孩子繁华一世。既欠了那孩子童年天真，便软心还他白头到老，安老晚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