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40、青衣小僧 林染背着轩

　　林染背着轩巳一路小跑。

　　小孩平日看着飞扬跋扈，逮着空和林染顶嘴，如今被宁远山的鬼风一吓，呜呜咽咽哭了小半个时辰。

　　林染在山顶便将身上外罩脱了几件，笼统就裹着一身小薄衣，在萧瑟夜风里尤显单薄。奈何小孩哭得一身劲，声声刺耳，搅得他越跑越快，越快越急，呼呼往山下冲，不一会儿出了满身热汗。

　　二人刚到山脚，迎面瞧见一盏暗色黄灯。

　　此时已是午夜，整座山除了风叶声再无其他。那暗黄灯笼光色昏弱，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晃悠悠的飘行在夜色里，乍一看十分渗人。

　　背上小孩一瞧，哭啼声突的止住。轩巳噎着嗓眼抽泣几下，慌忙覆在林染耳边念叨：“……快……快躲远点……躲远点……”

　　林染“唔”了声，点点头，望向那盏灯笼，脚步没变，安安稳稳走了过去。

　　黄灯光影太弱，离得近些才勉强看出人形。身后轩巳死命掐着林染背上皮肤，催促他赶紧离开，林染皱皱眉，向着昏暗人影又近了几步。

　　提灯笼的是一位青衣小僧。
　　僧人身着青色粗布袈裟，右手提灯，左手腕部挂起一串普通桃木佛珠，以作揖姿态数着。他边数边缓行，微微垂目，直直略过林染，往宁远山走。

　　林染瞧着青衣小僧从身边走过，也不管轩巳揪着耳朵警告自己，挑眉唤了声，“僧人留步。”

　　小僧似是没听见，眉眼温顺，面容俊雅，一步一行继续往山上走。

　　林染连忙走过去，一把拉住僧人衣角，拽回青衣小僧，又道了一句：“僧人留步。”

　　小僧被他一拽，身子晃了一步才稳住，他抬起胳膊，将灯笼向着林染靠近，借起灯火看了看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

　　似是不明白这两人怎会突然出现，僧人愣了半天，眼睛眨了几下，还是礼貌作揖道：“阿弥陀佛……施主有何事？”

　　林染看他满面慈和，气定神闲往宁远山行的姿态，心道这人许是青佛信徒，想了想，便隐去了青佛庙前有恙的消息，只道：
　　“山顶风大，寒气逼人，我与小弟实在耐不住，才刚从山上回来，僧人衣衫单薄，还是别去找罪了。”

　　小僧歪头看看林染背后低着头的小孩，点点头，却还是弯腰对林染解释道：

　　“施主无无需担扰……佛语，一砖一瓦足以避寒，一天一地便可栖身。这座山上有青佛庙，庙宇抵挡风寒，贫僧独身抵达易安，何处都能居住，何处都可入眠。行何地入何夜，又怎是寻罪。”

　　青衣小僧面色平和，并没改变主意，林染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僧人独身无居……若不嫌弃，大可随我去客栈，我们那处正好多了一张空床。”

　　青衣小僧盯着林染嘴唇看了一会儿，好半天道：“多谢施主好意……然入世者，经七情八苦，尝世间百态，品悲欢离合。无处居便随处居，无人识便识世人，一切随意，随遇而安。”

　　说毕，僧人笑了笑，看面前二人无灯无火，便将手中灯笼递给林染背上的小孩。轩巳看他一片好意，看了看他，许久才接过灯笼。

　　小僧数着佛珠，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微微弯腰算作告辞。还没走几步，背上小孩腿脚突的灵活，倏忽间挣脱开，跳到地上跑过去。

　　“……若僧人真想经历什么七情八苦，真想尝尽世间百态，你来这易安也是没用的！”

　　轩巳小跑过去拦住那名青衣小僧，把手上灯笼又塞回去，在僧人些许错愕的目光中一派天真的撅嘴道，“易安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丝绸商缎运往天下各处，此处，只能尝到喜乐，怎能寻悲欢离合？”

　　几步外的林染睫毛颤了一下，未弄懂小孩的用意，却看那小僧听得一派认真。轩巳撅着嘴抬起胳膊，向西北方向指了指，道：

　　“僧人若真想入世，何以来这东南地域？僧人若有时间，大可去漠北瞧瞧：漠北民众尝遍了欢喜悲忧，漠北乡镇充斥无数苦乐，僧人去那处看看，定能悟出世间百态！”

　　小孩的话拐弯抹角，意在将这陌生僧人引到大漠深处。“大漠”二字，听来就带着干涸苦涩的气息，贫瘠痛苦，病痛折磨，一切灾害困苦，在大漠深处应当都能寻到。

　　封络虽擅于治理国家，但他总归只是一个普通皇帝，无法只手遮天，更无法保证手下官员与自己永远站在同一战线。即便封络派了无数精兵强将镇守漠北，遣送亲信深入漠北腹地，栽树掘水，最后，也只使漠北大泽富裕繁盛起来。

　　其余地方，只能越来越穷，人口越来越少。

　　大泽氏对皇家这般依赖信任，林家作梗再多，给出的利益再丰厚，大泽皇室也不会和林家结盟，为的也就是这份恩情。

　　轩巳此言，或许只是想让僧人体会到自己国家所面临的挑战，以及如今所得繁盛的来之不易，然对林染而言，只身深入漠北，还是困难了些。

　　那青衣小僧显然不知人事，他盯着轩巳嘴角看了一会儿，数了几颗佛珠，最后竟没怎么怀疑这孩童戏言，只轻轻点头，道：“多谢施主赠言。”

　　语毕，小僧不再继续上山，转过身子向西北方向走，林染看他一派淡定的样子，打不准他是否将这小毛孩的话听了进去。

　　看了看僧人背影，又看了看几米外低着头的小孩，林染叹了口气，走到轩巳身边道：“这一下山，你的腿就好了。”

　　轩巳视线没从僧人背影上收回，嘴上冷冷回答，“……早就好了。”

　　下一刻，小孩抬眼看了看林染，视线黯然，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林染看不懂这双眼，却在这没有光彩的眸子里，恍惚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模样，于是鬼使神差，他弯腰拉了轩巳的手，长长的又叹了口气：

　　“……走吧，回去了。”

　　小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冰冰的，竭力隐藏，却似乎还是颤了一下。

　　轩巳低下头，看着面前林染的衣摆，看那衣摆上沾着的一点泥污，闭上眼，缓缓“嗯”了一声。

　　……

　　二人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整个客栈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他房间全都灭了灯。

　　本就是精疲力竭，两个人倒在床上，也不管有没有洗漱，直接往床上倒。

　　轩巳熟睡中，模模糊糊看到林染来了又走，看到隔壁太子房间的灯亮了又灭，过了会儿，小孩翻翻身子，头往被子里缩了几下。

　　轩巳朦胧觉着自己估计是做梦了，要不然，依着林染性子，断不可能半夜起床，给他多加一床软和被子……

　　……不过，要真恶少能那么好心照顾自己……他也不是没法接受……

　　……

　　确认轩巳睡熟，林染蹑手蹑脚，又往宁远山跑。

　　也不知哪处来的自信，林染觉着，如果自己明晃晃出来，那小孩铁定继续跟着。

　　他自己还好，神神鬼鬼从没怕过，即便来些装神弄鬼之人，他自己一人应该也能逃开。倒是那孩子，除了一腔热血的累赘，倒没有任何作用。

　　没了轩巳跟着，林染不一会儿便重新爬上山。夜里落下的东西还在，那阵“鬼风”并没有把东西带走。

　　将花瓣零碎包裹好，他背在身上准备走，梨树上一抹白影正好出现在他视野之中。借着月色，林染辨别那该是一枚大泽氏的令牌。

　　皎洁光色下，令牌玉色剔透，散着晶莹凉意，林染想了想，背起包袱，搓搓手往树上爬。

　　他自己从小到大也算跋扈，爬树比谁都上手，放到这棵大梨树，倒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爬上去。树干看着粗大，林染不敢估摸它的承受极限，欠身往玉佩靠近，手晃了几下，正好抓住玉佩。

　　光色下，他拎着玉佩在眼前仔细看了几眼。大泽氏与封国普遍文字不大相同，林染来回看看，连蒙带猜，也只能看明白玉佩正面写了什么“军事密地”字样，其余倒是什么都没辨出。

　　平日，他从未见过小孩把这东西拿出来，估计是被他藏在身上某处。没想，今夜爬树，居然无意间掉了出来。

　　不过，即便轩巳再怎么年少有为，才识过人。甚至说，无论轩巳如何年轻早熟，城府颇深，明面上也只能算得上是个状元。区区文人才子，怎么会和大泽氏军机有关？

　　轻轻蹙眉，他将玉佩塞到后背包裹中。刚准备下树，猛地一阵风吹了过来……

　　之前林染不明白，即便是一阵诡异风气，为何小孩那般害怕……真的在树上，他才发觉，自己的身子竟有些动不了。

　　鬼风悄无声息，不知从何处传来，林染身在风口正中，模糊觉着，这风伴在耳边唇角，充斥着身上每个毛孔，从衣角领口，从脖子脚踝，一点点往上窜……

　　好似一个怪物，把你含在嘴里，合拢牙齿，既不吞下去，也不吐出来，只是用舌头固定，含着你不动……

　　身子颤抖几下，他双手暗暗抠紧树干，抠得手指发疼，温暖的液体顺着指尖流下，换回林染一点意识。

　　咬紧牙，深呼一口气，他颤抖身子，双脚发力往下跳，刚一落地！脚踝突的生疼，半点力气没有！

　　遭了！

　　遭了！这树明明不高，怎么会崴到脚的？！

　　林染仅凭另外一只脚，试图直起身子，还没挺直背，猛地一阵鬼风又吹了过来。

　　鬼风呼呼，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若有若无的哀嚎血腥中，悄悄带着幽幽脚步。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一丝一丝……

　　稀疏风响吹动草叶，夜色伴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山底到山顶，从山下密林深处，缓缓向着瘸腿的男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