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39、宁远山鬼1 一切仍是静

　　宁远山上树影迷动，黑夜正中挂起一轮白月，轻轻洒下了皎洁的光色，稀疏温柔的落在崎岖山路上，正照着弯曲山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赶路人。

　　高矮赶路者步履缓慢，不慌不忙前行。矮个子自是腿短走不快，高个的男子腿长身胖，整个躯干一扭一扭的，边走边晃，边晃边喊累，明明是自个儿一腔热血往山上赶，此番情景倒像被小男孩逼着走的。

　　许是心中有恐，许是不明白自己的鬼迷心窍，月色便是再温和，夜风便是再弱软，轩巳也总觉着此山不善，此地不正，此人不稳。

　　恰有一阵冷风吹过，冻得轩巳一个激灵，双手向后一拽，连忙把背上的大包袱抱在怀里。

　　身旁林染裹得像头大白熊，走了大半路已然气喘吁吁，满面汗津津，嘴上喊着“累死了，累死了”，心情还是很不错，眼睛一瞟，落到身旁紧紧抱着包袱的小屁孩身上。

　　也不知是轩巳搂包袱的动作戳了他什么笑点，林染“呵呵”一声，道：“我就不明白了……小孩，你要是害怕，就别缠着跟来……现在好了，心里后悔死了吧。”

　　林染嘴里死来死去的话就没断过，轩巳也不反驳，搂着包袱斜眼看了他一下。

　　“你要是接受我的好意，愿意亲自把包裹背着，我会过来？”

　　林染无奈道：“我不是不愿意……可你看看，我穿的这么多，哪还有力气拿它？”

　　青年双手向身旁伸开，说的面不改色，仿若真的没有手接受小孩的好意，可轩巳不信，翻了一个白眼，冷哼一声。

　　林染又道：“……再说，你不是一直讨厌我？若我上山采花，真被什么山鬼咬死了，不正好如你意？”

　　他乐呵呵的调笑小孩，语气中若有若无带着咒骂，像是故意顺着轩巳的念想说的。

　　然而，话音刚落，轩巳反倒发毛了，“咬死咬死！你要是真能这么早死，我定亲自去拜谢那害死你的魂鬼！”

　　小孩语气恶狠狠的，紧紧盯着林染，仿若真心诚意盼着他早死早超生。林染没什么眼色，也看不出小孩话里是怨是恨，便捡着最明显简单的方式来理解。

　　“我们相处如此久，小孩你这话说的多伤情！不过，要我真能如你所念早早死了，定是神明看你心诚，大发慈悲许诺你的……到时，你可别在我坟前笑的太开，小心我变成恶鬼找你复仇！”

　　林染张牙舞爪比划了一下，轩巳慌慌捂住耳朵。他看着有趣，伸手戳戳小孩额头，笑了笑，又是裹着身上衣料，一扭一扭继续往上走。

　　山顶枝叶繁茂，山风微冷。

　　徐徐山风吹在高大梨树上，吹落一缕落花，纷纷扬扬飘至青佛庙檐。

　　庙宇高大宽广，外层覆着青色砖瓦，趁着山顶梨花越发飘摇柔美，一枝一叶，一呼一吸，浅浅缓缓落着俗世姻缘。

　　山顶梨花树，俗世姻缘求。

　　林染前段日子来过这，此番爬山来，眼前一亮，又是惊艳一把。

　　……半月而已，山上梨树开的竟这般茂密了。

　　林染眼中闪着兴奋，将身上薄袄脱下，平平铺在梨树下。他盘起身前长衫，将衣角牢牢塞在腰带中，左右捋捋袖子，抱起梨树干就准备往上爬。

　　身后一声孩骂：“喂！你上去？你上去把梨树压断了怎么办？！”

　　闻言，他扭头看看才爬到山顶的小孩，又瞧了瞧自个儿的细胳膊细腿，虽说自己骨架不小，个子挺高，但单单论体重，倒真没长到压断树枝的地步。

　　半月前，林家下人来此采花，一两百斤的大汉，跟个猴子一样在上面跳来跳去，一点事没出，平心而论，林染自己真没长那么多肉的能耐。

　　青年正感慨自己太过苗条，与胡吃海喝的首贵身份不符，轩巳已经气喘吁吁跑来。

　　“去去去！”小孩一把推开树干旁的林染，把背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二话不说，直接往树上爬。

　　他外表看着清秀贵气，似没做过这些顽童游戏，爬起树倒是很利索，眨眨眼，很快到了中间的一棵树枝旁。

　　林染开始还担心小孩摔了腿怎么办，此番一看，赞赏的点头……这么利落随性的模样，估计轩巳在大泽氏没少爬过树，此番死乞白赖的往山上跑，保不准就是想解放解放天性的。

　　“你还挺厉害，”林染把包袱放到地上，笑道，“我还以为死读书的文人都差不多，原来，大泽氏的小状元也喜欢爬树啊！”

　　“……哼！也不看看我是如何当上这状元的，”轩巳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往树枝中央又攀爬几步。树枝深处梨花繁茂，白茫茫乱了眼，他吩咐林染道：“你给我点个火把，我有些看不清。”

　　林染老实“嗯”了声，从身旁随意拿了根断木点上，插在梨树旁的空地处，而后又凑到树干下，抬头对小孩叮嘱，“你晃晃树枝摇点落花，我在下面接着。”

　　听他催促，轩巳又是小小翻个白眼，然这白眼隐藏在茂密梨树中，半点也瞧不见。似是赌气，小孩猛然晃起树枝，“哗啦啦”一阵风响，梨树上的白花仿若翩舞飞蝶，舒舒茂茂落了林染一脸。

　　梨花落在林染眉眼发间，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层。

　　青年满身落花，瞧着地上满当接了不少的薄衫，嘻嘻拢起，“嘿！小孩，使那么大劲做什么！你瞧这满地梨花，多了多了！”

　　他一边拒绝一边往衣服里面塞，嘴角噙笑，扫了树干孩童一眼。

　　然轩巳，却盯着他一动不动。

　　那模样，不像是震惊满足，开心欢喜的神色……瞳孔散大，嘴唇微颤，似乎，是恐惧到了极点！

　　林染愣了下，唤了他一声，“小孩，够了，你快下来吧。”

　　轩巳未回神，仍旧保持一副呆愣恐惧的样子，他的身子埋在丛丛梨花深处，背部隐隐约约颤抖着，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诶，小孩？”他总算意识到有几分不对，放下手中薄衫，起身晃晃树干。

　　“别动！”轩巳老老实实盯着他，突然吼了一声。

　　林染手一顿，没继续晃树。

　　他看着小孩皱眉，“怎么了？”

　　“……我刚刚明明没动，”轩巳咽咽口水，整张脸映衬在火光下，泛红发青，“我没动过树枝……那风是怎么来的……”

　　梨树依旧，树影飘摇，慢慢的，又有一阵风吹过。“呜呜”“呜呜”缓缓低语着，顷刻间凉了轩巳一身冷汗。

　　“许是山顶位置太高，随处刮来的。”林染被他说的有些发毛，却仍是不慌不忙开口。

　　轩巳不语，身子小幅度颤抖。他站的高看得自然比较远，刚才那股风里，只有这棵树动了。其余的树影，跟死了一样深深藏在黑色里，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从他们到山顶开始，没有晃过一下……

　　刚才的那阵怪风根本不是从别的地方吹来，明明是身下这棵树，是这棵鬼树自己吹的……

　　鬼树吹气，就好比一个活人，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暗暗看着嘴边牙齿缝旁的猎物，控制不住的张开了嘴……

　　“跑！我们快跑！！！”

　　小孩脸色发青，身子微微发麻，没发出任何信号，急急从树上跳下。

　　轩巳站着的那棵树枝离地至少十几尺，林染见他不要命的往下跳，急忙去接。还没接住，那孩子已然跳到地上，扑通一声，软了身子。

　　“你怎么了？”林染看那小孩蹲着捂腿，匆匆跑过去。

　　轩巳脸色青黑，眼里浸满泪，想哭又不甘心在这个纨绔小子面前哭，最后只得老实求助：“我的脚……我的脚……抽筋了……”

　　小孩捂着那双小短腿，不甘心的看向林染。

　　“要不……我背你吧。”

　　“不要，我自己能行！”轩巳硬着嘴皮。

　　……又是一阵阴风，独独从那棵梨树花叶中吹过来，稀稀落落，咦咦暗语，遥遥一听，与鬼哭声极为相似。

　　“妈呀！”轩巳一吼，猛地往林染背上跳，撞得林染一个踉跄。

　　小孩使劲拍打林染脸颊，也不管林染咿唔咿唔的哀嚎，哭哭啼啼道：“呜呜……我怕，我怕！快跑，我们快跑！”

　　这一瞬，林染突的回头瞧瞧地上丢下的一堆东西，眉头皱了皱。奈何身后小孩的啼哭声太过嘶哑，他摇摇头，也没犹豫，背着小孩跑了。

　　山上阴风阵阵，吹灭了火把，吹散了一地落花，显露出落花底下的衣衫，衣衫之中有块碎玉，残破裂纹，却还是被拼合在了一起。

　　待那人影离开后，山风缓缓，慢慢停了下来。

　　一切仍是静谧，佛庙依旧，梨树依旧，宁远山也还是那座青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