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33、山岭百坟 山顶火光逼

　　齐家下人亲眼看着许少爷将少年抱出来，颇有些吃惊，许久才反应过来，引着许念书来到齐时初居住的破院。

　　院落窄小残破，坐落在齐家假山之后，院子内虽被主人打扫干净，但因地貌太差，怎么也生出一股破乱黑污的错觉。

　　下人们本对齐时初居住的环境条件见怪不怪，此番引着许少爷入院，突的生出一股心虚。

　　别人他不清楚，许少爷对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较为突兀的心疼。少爷也有些惧怕齐老爷，虽无明说，倒是多次叮嘱自己对齐时初好些。

　　然齐时初一向孤立独勇，从不向周围人抱怨，又不会主动示弱，一来二去，倒没一个人把许少爷的话放在心上。

　　下人想着，瞟了一眼许少爷怀里瘫倒的少年，心里喊急：他又不是第一次被关到黑屋中！以前在那处待的时间可长了，此番才关了几个时辰，怎么就腿软头昏倒在许少爷怀里？！

　　扫了眼怀中少年，下人视线从锦绣衣衫边角慢慢滑上，落至少年苍白无血色的脸颊，顿了一下。

　　这人的脸，怎会这般……这般虚弱……

　　面上苍白茫然，眉头紧皱，睫毛颤抖，似是浓浓的不安。

　　下人疑惑，认认真真仔细的回忆一番……好像少年每次从黑屋出来时，脸色都是这样的……

　　“刘叔，”林染抱着昏迷的齐时初，皱眉扫了眼昏暗无光的房间，思虑许久，才将少年放到床上，为他盖上一袭薄被，对一路跟着的男人道：“你把我的被子抱过来，给这孩子盖上。”

　　刘叔愣了下，点点头，却没立刻动身，只有些犹豫的问许少爷，“……齐少爷如今不在黑屋待着，若是老爷问起……”

　　“……是我救的。”林染为少年掖掖被角，面上无甚改变，他站起身看向刘叔，淡淡回答：“你就告诉他，是我一个人救的。”

　　黄昏，落日。

　　少年被院内昏鸦悠长稀落的啼哭唤醒，鸦鸣喑哑，在破落小院内几番旋转，终于讪讪收拢几分。

　　齐时初眼睫微颤，睁开眼，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自己床边。

　　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他眨眨眼，缓缓道：“刘叔。”

　　刘叔听到床上少年唤自己，急急起身，连忙低下头，颇有几分尊敬卑躬道：“少爷醒了。”

　　齐时初没为这突如其来的尊敬言辞打动，他看了看窗前小院，院落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呢？”

　　少年提问中，既无称呼，也无来龙去脉，堪堪只是个双字问句，然刘叔却在这问话中莫名听出了一股子期盼，弱弱的，小小的，自以为无人知晓般，藏在深深暗潮内。

　　刘叔是个粗人，便是学了几年书，也不懂太多委婉说辞。他想了想，自认弯绕了几番，道：“……许少爷在少爷昏迷期间守了许久，只在刚才，书院内突然发生大事，许少爷无奈，匆匆赶过去了。”

　　……

　　林染躲在书院犄角旮旯处，蹑脚蹲着。他维持这个动作将近半天，腿脚早已发麻，仍旧不愿动弹。

　　林染盯着院长房门，看着房内走出一人，怀中偷偷揣着一包东西，四处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从书院后门走了。

　　白日，他就已经探查过杨启山的房间，却没找到任何与魔神有关的书籍，料想被杨启山藏在其他地方。便故意施展障眼法，在他的房间布了结界。寻常人一入结界，便会看到满地的脏乱血迹。

　　果不其然，杨启山进入房间后惊呼一声，下一刻，硬生生憋住，在房间内不动声色收拾许久，黄昏之后才从房内出来。

　　书院下人大多都依存吩咐，出去寻觅逃学书生，害怕这些逃学者会在书院外胡言乱语，毁坏慈溪名声。剩余下人也纷纷看着各个院落学子，谨防书院出现其他乱子。慈溪书院偌大，竟没一人注意到杨启山。

　　确认杨启山无所察觉，林染快步跟上。

　　杨启山紧紧揣着大包袱，一路张望，十足的留心在意，极害怕被人发现。林染本身法力不足，使了障眼法后，一时间也不能继续隐身跟踪，便故意拉开一些距离。

　　秦川北面有一处山岭，树大草乱，悚然暗黑。此时夜色已近深黑，路上无光。男人随意点了根火把，走在弯绕的山间小路中。

　　林染担心杨启山察觉到自己，揣着夜明珠不敢拿出来，磕磕碰碰走了一小阵，落下许多路程。

　　眼看远处那抹火光飘荡在山岭深处，一眨眼消失。

　　他心下一慌，急急跟上去，还没走几步，火光又出现在小道上，愈发张扬明显，一点点靠近……

　　男人拿着火把，逆着山道回来。

　　见状，林染急忙躲在道路旁的一个灌木从中，眼睁睁看着杨启山从面前直直走过。

　　火光照在男人脸上，夹在男人不怎么明显的皱纹缝隙间，硬是让杨启山在一夜之内老了一二十岁！

　　老男人拿着火把，嘴角噙笑，在簌簌的风火中，显得几近狰狞……

　　杨启山视线向灌木丛一飘，眼一眯，脚步顿住，似是察觉到林染踪影。

　　下一刻，烟灰味起，稀落传到林染鼻腔口唇，也熏得男人皱了皱眉。杨启山连连捂上鼻子，收回视线，拿着火把直直略过灌木丛。

　　火光飘摇，越来越缥缈迷远，终是缓缓消失在山脚下。

　　此时，林染方吐了一口气。那股浓重的烟灰味随着一呼一吸，愈加明显逼人！他慌乱扒开茂密的灌木丛，急匆匆往山顶跑……

　　山顶火光逼人，数百个悚高的土丘中央，分别种着一棵夹竹桃。

　　夹竹桃，被凡人视为镇灵安魂圣物。凡间一旦有意外丧生、曝死街头无人认领的尸体，便会被一些“死官”埋起，坟前种上一棵夹竹桃，算是碑墓雕刻。

　　“死官”为凡世棺材人的总称，各处小城几乎都会有一两个担死官的家族专门赚这些死人钱。

　　凡人大多对着死官避讳，认为他们是与冥界打交道，身上不干净。

　　然而，死官虽是处理无名尸首，替其平魂刻坟，冥界却不怎么认可他们的身份。曾经，死官手下坟墓尸首，会得冥界允诺，依照特殊法矩进入轮回道。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即是死官落的墓，冥界仍旧认作这些坟是孤魂苦主，不会放下冥世法规，一路引魂魄入鬼道。

　　如今凡世死官不多，大多数凡人对死官的认识也不深刻，自以为照葫芦做法便会平息魂魄，孤魂轮回，在百来个土丘前像模像样的种了一棵夹竹桃。

　　林染扫了一眼山顶，风声清冷，吹的夹竹桃上的火叶随风而落，落在旁边树上，再次点着树叶。一片又一片，一棵又一棵，棵棵相连，燃起百来团冤魂气息！

　　一时之间，四处火起！林染根本看不清，这最开始的火光究竟是在何处。

　　最前面的土丘高高堆着，相比其他地方颜色要深一些。土丘上的夹竹桃慢慢燃烧，下一刻，竟“扑”一声，灭了！

　　夹竹桃底部突的耸起一块！

　　瞬间！一个穿戴整齐却浑身脏污的尸鬼扒拉开新铺的土丘，“突”一声跳到林染面前！

　　火光闪烁在尸鬼还未腐烂的苍白脸上，照着尸体一脸的傻笑。

　　林染看着忘雨尸首，吃了一惊！这块坟刚建，秦川土地估计没来及到此处引魂，才会让林染正好碰到忘雨死后的诈尸场景。

　　他微微后退，提防尸首会出现什么袭击举动，然下一瞬，尸首猛然冲进火光中，还未等林染反应过来，又猛然回到他面前！

　　忘雨全身被火焰灼烧，皮肉“滋滋”作响，发出腥臭气息，气息深处又泛着些许肉香。

　　火苗毕竟太小，尸首左右一晃，火焰便消失干净。忘雨一身焦黑的站在林染面前，扔下手中看不清样貌的一团东西，头一扭，做个跳水动作，一溜烟又扎进土丘深处。

　　尸鬼来来回回不过三十秒，弄得林染心情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他看着面前火光耀然的夹竹桃，想了许久，终究是甩手施法，动用全身仅存的一点灵力，降下一场小雨，浇灭了树上的所有火焰。

　　夹竹桃镇魂没有什么用。但，若时日长久，树大枝繁，于烈日晴空下，郁郁遮蔽山顶不知名的几百个坟墓，换取死者坟头清凉，棺木安宁，也算是让孤魂瞑目了。

　　雨水缓缓冲洗烟火，将忘雨刚刚留下的那团焦黑物件也洗的干净。林染弯下腰，从那几团难辨的黑色物件里左挑右拣，总算翻出一个稍微能辨别出原本样貌的蓝书。

　　他伸出洁白袖子仔仔细细擦了擦书，坐在山顶的一棵最旺盛繁茂的夹竹桃下躲雨。

　　林染揽揽身上潮湿的衣料，感慨自己死了百年，一直寒身的毛病却还是没消掉。吹了吹冻的僵硬的双手，绑起散落一身的乱发，他翻开蓝书，借着火光月色，一点点看起来。

　　这本书，也是描写魔神，只不过和之前的那本太不一样。

　　之前的故事里，魔神高高在上，体恤妖魔百姓，此番，却怎么也带了一些人情味。就好像，这个被六界成为魔神的人，此番有血有肉的站在你面前，将他平日的小打小闹，喜悦恣意的向你叙述。

　　不求你喜爱，不怨你厌烦。

　　他就那般稀稀松松，欢喜细声向你倾诉。似乎和你极为亲密，似乎对你极为友善，似乎与你前世相识，因而，你如何也无法讨厌他、责骂他。

　　没人会恨魔神，即便千年前，南山的那位出世仙人也是不讨厌他的。否则也不会为他叛世反乱，不会为他抵挡南山责罚，亲手葬送一身仙法，被众仙关在南山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