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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黑屋救人 火光正中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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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一个清澈温柔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在耳边响起。
睫毛抖了一瞬,林染费尽心力,总算睁开眼。入目的面容温文和雅,清俊异常,男子头上青丝随着清风飘扬,轻扬飞摆,扰了林染些许心绪。
“……上仙。”林染挣扎坐起,腰背酸痛,血腥之气飘扬在四周。
他伸手摸摸后背,虽能触到干巴下来的血痕,但伤口痛楚早已消散。
云珩看他面上有些茫然,笑了笑,扶他起身,“冥界招魂虽是熟稔,但你毕竟法力经验不足,擅自使用,难免会生事端。”
凡间招魂确实危险,经此一遭,林染也清楚自己法术不精,当下羞赧,抱手对云珩道:“多谢上仙出手相救。”
云珩温和摇头,“冥帝不必道谢,举手之劳罢了。”
上次易安之行,也是云珩救了他。此番林染不自量力擅自招魂,云珩又是在这里,他心中感慨,摸摸脸,明白自己这幅假扮面貌怎的也骗不过上仙,便转了话题道:“上仙今日怎么会来秦川?”
云珩看看他,不做隐瞒道:“我在此处丢了东西,特地来寻。”
百年前,云珩下凡历劫,为防万一,特地带了锁魔环。却不想,历劫归来,锁魔环不在,人世记忆也消失的差不多,云珩法力恢复后,几番卜卦都没算到。
前几日,云珩在南山测得,秦川魔气愈盛,心魔丛生,景象十分蹊跷诡异。猜想这东西或与锁魔环有关,下凡亲寻。
“上仙的弟子呢?不与上仙一道么?”林染看云珩一身轻装,好奇道。
云珩笑笑,“北方大漠有乱,我派临司等人前去查看,料想此时应当到了吧。”
林染正好奇这大漠动乱究竟会是些什么,寺庙外已响起匆匆脚步。
脚步熙攘而来,直逼庙门,云珩许是害怕麻烦,不想遇些道谢求恩的凡人,颇为为难的摇头,拱手对林染道:“既然有人来接冥帝,我就先行告辞了。”
林染刚准备说一句“其实在下已不是冥帝”作为告别,仙人身姿徐徐消散,化为一抹烟雾,落在初起的晨光中,缥缈不见。
林染盯着那处荒芜的空气叹口气,许久后,才被寺庙踹门声惊醒。
破庙之门松松垮垮,只三四下,就被门外壮汉踹开,下一刻,齐府下人奔过来,焦急担忧的跑到林染身边,拽着林染衣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许少爷,可没出什么事吧?”
林染瞧瞧自个儿身子,浑身鲜血,衣着破烂,心道:你们再来早些,说不定就能正好看见我赴死决然的壮烈场景了。
下人不知林染所想,又是来回寻觅伤口,林染跟个没事人般任他拽来拽去,下人见许少爷全身红渍,满面淡然,伸出爪子就想往林染衣服里面抓寻。
林染心下汗然,拉住他的手,看看下人身后密密麻麻一身黑衣的壮汉,颇有些无奈道:“我没事……齐时初呢?”
这些人应当是少年奋力赶回齐家喊来的,齐府寺庙距离不近,来回一趟至少会有三个时辰。少年能在日出前将这些人喊来,料想也是一路狂奔,拼尽力气了。
一路狂奔,黑夜前行,林染想了想,感慨这孩子平日看着冷心,危难时刻,倒也是个热心肠。
下人听着林染问话,愣了下,下一刻冷哼一声,“他?”
他挑眉看了林染一眼,隐藏不住的不屑,“他啊,自己无能,还带着少爷来这种地方,早就被老爷关到小黑屋了……”
……
小黑屋,听来只是个黑暗空无的屋子,实际上,是齐家惩罚罪孽极重之人专劈的石洞。
洞内无甚恐怖之处,莫不过是洞顶倒吊白蛇,洞底爬行巨蛛,盘旋在被关者周围,奋力接近垂涎人身,却又被锁链锁着关着,嘶哑挣扎,也只能触到惩罚者的衣角。
虽无法直接吃到人,但白蛇巨蛛透过铁笼,绿着眼紧紧盖在铁笼上,吐着信子,嘶嘶爬行,发出悚然的细嗦声,配在暗黑无边的密闭空间内,也足够恐怖。
任何人,被关在黑屋里,开始时都会尖叫哭喊,冲着洞外守卫求饶,可少年不会。或许曾经会,或许之前也哭过喊过埋怨过,而后无用,绝望至极,待在黑屋里也就渐渐漠然了。
齐老爷厌恶少年,这是齐家上下都知道的事。名义上是义子,实际就是一个败北者为还赌债卖掉的物什,廉价低贱,任人践踏,承受不起齐家人的尊称。
少年父亲与齐广富争权夺财,横取利益,为得齐家家主身份,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最后技不如人,被齐广富追杀到金都附近,隐姓埋名带着妻子居住。
少年父亲钱权不再,荒|淫依旧,拿着家里买油买米的钱去了赌场妓院,最后输的只剩一条裤衩,光|裸着身子,背上一身债务逃回家。
齐家母子又怎能扔下他?舍尽力气卖血,昼夜不分的劳苦工作,终于把赌债还完,终于让其父不再担惊受怕出门,终于给了男人机会,让他接着赌。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男人残着腿,断着手,一瘸一拐回来,殴打青春不再的母亲,猛踹瘦弱清秀的少年,责骂他们无用无能,手下无钱,最后,却还是软下膝盖跪求少年母子为他还债。
债,怎么能还完?赌场的钱,什么时候会是个头?
少年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何时会醒悟,少年也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反悔。所以那一夜,他为了母亲,买了毒药,偷偷下在母亲熬的米汤里,亲自送给赌场内酣畅淋漓的丑陋男人。
他想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想亲手杀了他。
齐时初不知道计谋会否得逞,父亲早他一步,在那一夜,亲手把他卖给了曾经的仇敌,一举送他入了地狱。
……
齐时初竭尽全力将自己身子缩到最小,他是不怕这些东西,但他也不怎么喜欢这种声音。
次次犯错,齐广富都会想出这种法子折磨他,开始时还有点用,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
少年缩着身子,头埋在双膝之间,一双眼隐在暗色深处看不太清。
他跟着“许念书”一路到了破庙,骗他招魂,只是因为怀疑。
对,怀疑!
“许念书”此次外出归府,性情脾气虽无大变,对他,却反了态度。
曾经,许念书巴不得日日夜夜拉着他,不管不顾费尽心思往床上带,何时拒绝过他的投怀,如今,却三番五次与自己划分立场。
那块玉佩,自然不是许念书落在他身边忘记拿的。齐时初从集市随便买了一块给他,“许念书”不知道,自然而然的收下了。
“许念书”是假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妖物变幻而来。书院诡事,破庙招魂,这种事,寻常人巴不得远离避开,那人却上赶子处理。
他会是什么身份?
神仙?
佛道?
要么,是妖鬼么?
少年揽着身子,没注意,衣角垂落在地上,恰被铁笼外的蜘蛛捕捉。巨蛛眼瞎没甚知觉,猛地钳住异物,结群攀附上去,“嘎吱嘎吱”撕咬开。
眨眼间,那衣料一角变得粉碎,随着密密麻麻蠕动的蜘蛛身影,一并吞没在暗色深处。
少年搂得更紧。
他不怕这些东西……但,他怕死。
想要杀死父亲,竭力保全自身,都是因为他怕死。
齐广富太清楚这点,所以屡次把他扔到黑屋,又屡次笑盈盈的接他回去。他只要少年害怕,让齐时初知晓自己在齐家的卑贱,老老实实做他该做的,为即将出生的孩子挡灾祈福、赴汤蹈火,那就行了。
黑屋内暗无天日,猛兽恶畜攀附在铁笼周围,绿着眼,流涎盯着清秀雪白的少年。齐时初搂着身子,紧一些,再紧一些,最后,仍旧不住的颤抖。
弄了这么多次,罚了这么久,原来……他还是怕的
少年头颅低垂,发梢顺着肩线,柔顺的落在地面,惊起一地尘埃,暗无声息的撑起几滴泪,不甘,悔恨,憎恶……情绪纷扰,一时难以分辩。
黑屋静静流淌着暗色恐惧,配上无边忧愁,慢慢侵入蛇蛛爬行的身子中央。
“嘶——嘶——”
白蛇爬行至少年发顶,低下扁头,双眼猛细,向前一个俯冲!
“轰——”
开门声霎时炸开!
一道光,若万千火花,铺天盖地倾覆而下,挥手瞬间,将白蛇破裂成九段,碎的一干二净!
火光正中站着一人,白衣黑发,蹙眉凝目,他眼中流着淡淡不忍,暗自叹了口气,看向黑色铁笼中的垂着头的少年。
齐时初身子颤抖,紧紧搂着自己的肩膀,试图借此赠予自己仅有的一腔孤勇。
……许久后,少年才终于抬起头。
他迷蒙着眼,视野浑浊不清,逆着光愣愣的看着“许念书”。
“许念书”不是他的表兄。
至少这个“许念书”不是他的表兄。
少年看着门口青年,看着青年在一片灰尘中靠近自己。一股茫然无措,惶恐欣喜,复杂又简单的想法充斥齐时初的身体,像是不堪重负般,他终究倒在铁笼中央。
齐时初倒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目光中的人影,心底微动,破天荒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是“许念书”。
……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