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31、出海悔事 林染经常祈

　　林染经常祈求，或许在他十岁那年，老天就该把他的命拿走。

　　即便那时林染很善良，即便他才刚刚过了十岁生辰，即便他阖家幸福完满，老天也该不留任何私情的杀了他，就像杀了他的父母一般。

　　彼时，林染刚过了十岁生辰，父母宠爱他，为满足林染心愿，带着林家老少出海巡游。

　　倒不是林染意气用事，硬要林富答应他。只因林家下人工作辛劳，勤恳半生，总算将林家生意越做越大。小小年纪的林少不忍这些职员日日夜夜待在生意场上，想了许久，才选取渤海一地。

　　渤海景盛，皇家最喜游玩。

　　林少本也是欢欣雀跃，在林家敞大的游船上嬉闹，不料，出海三日，竟被海上强盗劫船。

　　强盗见林家船只气派，人人穿金戴银，品貌不凡，狮子大开口，向林富索取八万两黄金！

　　八万两黄金啊！便是将整个封国国库掏出来，都不一定凑得齐，海盗不管不顾，任由林家老少哭喊求饶，八万两，一个也没让步！

　　船上无钱，林富无奈。眼看妻儿被扣，只得匆匆赶回金都，掏空家财，堪堪凑了八万两过来。

　　海盗抬着重颠颠的金银箱子，一个一个抬进岛内，奸邪笑笑，仍旧不放人，“我知道你们林家富可敌国，家财万贯，手上守着一座宝山。宝山内无土无石，皆是金银珠宝。林首贵既能凑出八万两黄金，那再加个十万两更是不在话下吧！”

　　林富闻言，急不可耐，只道：“林家家业虽大，钱财却需交于大小官员！下至县令，上到皇家，每一个都应赋予税收！八万两已经是林家极限，再多……是真的拿不出了！”

　　彼时，林染年幼，只知家中有钱，却不知家中究竟有多少。他和母亲待在海盗刀口上，看着一向威严庄重的父亲跪在船板上，磕头痛哭跪求海盗放了母子二人。

　　海盗不理，仍旧奸笑看着脚边的天下首贵。

　　林富无奈，最后趴在地上，抽泣许久方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暂且押着他们，我会回去取钱的……”

　　此言刚出，海盗愣了下，明显有些不信。林富之前嘶吼哭泣，此番却答应下来，保不准会耍些把戏，便道：“那些钱，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林富哭道：“还能有谁……除了继承人，我还敢和谁说？但林染太小，还是让我去取吧！”

　　话音刚落，海盗急急扣押下林富，二话不说将林染推到林家游船上，命其赶快回去取钱。

　　林富遭此待遇，蒙了半天，许久后缓神，似乎是呼了一口气，对林染偷偷道：“……儿子，你今年生辰时，为父曾送与你一块玉佩，玉佩深处刻着宝山地点，你速速回去，按着地点取宝……”

　　林染暗暗摸了摸脖颈，明白父亲害怕海盗得知宝山具体地点，面色镇定，轻轻点了点头。

　　林母在一旁哭着，瞧见自家孩子颇有些成人家主风范，暗叹一声，倒是宽慰笑笑，“……孩子，海上风大，你一路小心——”

　　林母说着，望了林富一眼，咬咬唇又叹一声，“——若是遇些困苦，别哭别急，慢慢来……染儿，一切都会好的……”

　　女子笑着哽咽一声，身边海盗催促道：“说什么说？赶快回去拿钱！”

　　林少被海盗一推，一个踉跄！他急急点头，带着十几个下人，登上游船赶往金都。

　　渤海深深，天朗日明，海面上泛着晶莹剔透的雪浪，徐徐缓缓，拍打着宽阔盛大的林家游船……

　　游船行离孤岛不足一里，孤岛轰鸣！

　　地崩山摇，风暴四起，海水奔腾翻滚，将整座岛掀入了深黑海底！

　　回首只看一眼，他的身子猛地颤住！下一刻、奋力嘶吼：

　　“……回去！回去！回去！快回去救人！！！”

　　船上无声。

　　林染回头，登时愣在原处。

　　十三个人，林家仅存的十三个下人，沉默无声，泪流满面，围成一个半圆，扑通一声纷纷跪下，跪在林染面前……

　　这些人里，有年岁十五，刚出来工作赚钱养家的少年；有年岁四十，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好女人，准备成亲的管家；有年岁六十，白发苍苍即将告老还乡的看门人……

　　这些人，仅存的十三个长辈，或年轻或苍老，一时间像是失去灵魂般，全都跪在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十岁孩子面前……

　　终于明白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弄懂。

　　林染脸上肌肉颤抖，嘴角有些扭曲，奇怪的笑了，“……你们……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船上无声，伴着轰鸣爆炸所激起的浪潮，一点点向着孤岛逆方向飘摇。

　　“……说！你们说！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孩子声音嘶哑，红肿着眼，死死看着面前的老老少少。

　　十几个人睁着血红双眼，瘫软没有丁点魂魄的跪在船只甲板上，垂下沉重的头颅，抖嗦身子，迟迟没有回答少爷的提问。

　　“——说啊！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去救他们？！我的父母，你们的亲人，全在岛上！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

　　“——少爷！”

　　一直跪着的管家终于开口，红着眼，流着泪，颤着声音看他：

　　“少爷……你明明该知道……老爷早就想好会撕票，早就明白那些海盗贪财凶狠……老爷亲自运炸药上岛，哄着少爷离开，为的就是救下您啊！”

　　“——什么撕票，我不知道！”林染喊，从脖子上拿出一块玉佩，“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父亲说了，玉佩里面有字，玉佩上面有宝山，找到宝山，就能拿出十万两黄金了！父亲说了！林富都说了——”

　　少年将脖子上的玉佩扯下，奋力向着地上一丢。

　　“喀嚓”一声，玉佩破裂，断成无数块，块块晶莹，在轰鸣阳光下刺痛众人眼底，晶莹之内，却连一点字痕也寻不到。

　　望着那些碎裂粉末，管家终是不忍看面前那个孩子颤抖瘦弱的脸，掩面捂住：“……少爷啊……少爷啊……玉佩……玉佩不可能有字……林家也没有宝山……”

　　什么首贵财富，什么富可敌国，什么宝藏金山，全是假的。全是林家为维护官民平等，为保障百姓利益，为对抗皇家野心，堂而皇之编给天下人听的假话。

　　……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孤岛爆炸声不断，却已渐渐变小，埋在深海内，化为一片虚无。

　　林家顶天立地的老爷，天下人人皆知的首贵，林染尊敬惧怕的父亲，带着林母，带着林家老少，伴着那些皇家偷偷假扮的海盗，一同葬在深海内。

　　死人没有痛苦，死人不知心酸，死人永远不会明白剩下的，留在世上的人会经历什么磨难。

　　那一日，林染站在游船船头，看着奔腾而又平静的渤海，先是暗笑，再是嘶吼，最后，哑嗓哭喊——

　　哭喊声一阵一阵，回荡在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海面。海水晶莹剔透，海风温暖袭人，波涛泛着清新水汽。

　　十岁的孩子，在十几个下人的注视下，哭喊着不甘，撕心裂肺，无奈屈服，最后，还是背上了林家主事的职责……

　　.

　　林染瞒着天下人，瞒着皇城，瞒着周遭，假造一个林富出游的谎言，接上林家一贫如洗的空壳生意。

　　那些人要黄金，林家没有，林染会去挣！那些人要珠宝，林家没有，林染会去抢！那些人要金山，林家没有，林染就造一个给他们！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需要一定代价。

　　做生意的，有借有还，有舍有得。林家失了钱财、主家、百来名下人，那相反的，罪魁祸首就该灭门火烧，罪该万死！

　　林染亲自雇了悍匪逃犯，带着林家上下，来到大王爷府。不顾百姓眼光，不管官府逼迫，不怕苍天报应，一把火烧了王爷府邸！

　　府内惨叫连连，焦烧血腥死亡的气息充斥着整个街道，充斥着整个金都城。

　　而林染只是坐在王爷府外，抱着暖炉，笑的恣意张扬。

　　金都有恶少，年岁虽为十，残烧亲王府，灭门狂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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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都恶少，正式出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