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梨花飘雪 天上，飘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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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书院拐角处，一座两层小楼外乌泱泱站着不少人，面色沉重、呆若木鸡，抱着一大捆烟花杵在院子里。林家下人煞白着脸，心痛的捂胸，视线扫到二楼窗户，看清上面的一团焦黑后，又是惶恐不安。
“这可怎么办？都伤了太子了？”
“我怎么能知道？！太子那般金贵，十八年来没受过丁点伤，此番下来，也不知会怎么惩处我们？”
“惩处我们无妨，关键是少爷！若少爷被关起来了，林家可就完了！”
稀稀松松的惊惧声在人群中传播，人群最前方的管家低呵道：“叽叽喳喳些什么？！有少爷打头，轮得着你们害怕？！”
此言一出，议论声顿时消了，小厮们齐齐抬头，望向焦黑窗户，试图看清屋内一触即发的危象。
封璟顶着焦黑发髻，拿起一本书，坐在窗户旁，好半天都没翻开一页。
视线飘到地上跪着的少爷，忍了许久，总算憋不住气，道：“什么事，说吧。”
林染穿着小薄衫，背着一根荆条，半跪在太子脚边，一听问话，抽泣一声，摇摇头。
他维持这个动作已有半个时辰，颇有些得心应手，抓好了角度方向表情，尽一切可能使自己显得心痛不已知错就改悔不当初。林少一边哭，一边摇头，在听到头顶发出一声长长吸气声后，恍悟自己有些做过，急忙抬头忏悔：
“太子！小人最该万死啊！小人日思夜想，总算花了八百两黄金，带着全府上下五十多人，费尽心力准备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说服皇上，准许小人在书院放烟火。本以为……本以为能让太子开心，谁想到后来出了这种事？！”
林少费尽口舌介绍完自己的劳苦，颤巍巍伸出手，将碰欲碰的靠近太子焦黑发髻，还未触到，瞟见封璟冷冷的斜视。
手惶然一缩，林少捂着心口颇为难过的抽泣起来。
封璟淡淡扫了他一眼，看着林家少爷极为做作的捂胸痛哭。虽知是装出来的，但配合居高临下的视线，窗外若有若无的光亮，甚至是空气中还未消散的烟火味，莫名为他的眼角眉梢添了一丝脆弱。
脚边跪下的登徒浪子，与记忆中深处，那个船边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孩，慢慢重合在一起。于是，那虚假的抽泣声，渐渐有些刺耳，一呼一吸间，都在指责他，指责当权者的残忍虚伪，指责皇家的冷漠傲然。
视线重新回到书上，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并未走神，封璟总算翻了一页：“你日日夜夜缠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林染正准备再憋出几滴泪，闻言想了想，自是不能说是为了在朝廷上谋取职位，便答，“我是真心仰慕太子，想与太子交友。”
封璟道：“我不交朋友。”
林染：“我可以成为第一个。”
封璟道：“我不交恶劣之人。”
林染：“我自是能改过自新。”
封璟看他锲而不舍，又道，“我不喜欢无能之人。”
林染道：“家父天下首贵，在下自是能做成任何事情。”
此言一出，有些不妥，林染刚准备改口，便听封璟抓住这句话，反问他：“任何事？”
林染硬着头皮，“……任何事……”
封璟合上书本，站起身，破天荒扯了一下嘴角，轻轻笑了。笑声温润，藏在嗓中，恍若在耳边低吟。
林染抬头，正好看见封璟笑颜：眉若远山，眼若清潭，盈盈一笑，自是掀起朦胧雾气与淡泊涟漪。
封璟很聪明，很善良，很文雅。这些，是朝堂百姓最喜修饰这位太子的言辞。
然而，街巷女子最爱的，却是另外两个字——
好看。
太子十分清俊，十分好看，虽不爱笑，但容颜模样都极为出挑。
林染这几日缠着念着要与太子交好，匆匆忙忙，一时间忘却这个事实，此番太子一笑，林染些许晃神，心里却还想：……哦……哦……确实好看……
太子看他目光微滞，眼眉弯起，接着笑道：“这几日入秋，天气未寒反暖，母后一直叹气，心心念念想看飘雪……”
林染木木答：“……哦……飘雪……”
封璟道：“我虽不怎想看飘雪，但因担心母后，总归是想瞧瞧的……林公子身为首贵之子，自是能做到吧……嗯？”
这声“嗯”中带着糯音，配着浅浅笑容，又是让林少微怔，嘴上没把，直接道：“当然！”
说完，林染率先愣住，而后，看到封璟笑的更开。
封璟轻轻扬扬笑着，逆着窗外枯树，逆着枯树上的玉白弯月，样貌一时模模糊糊看不清。
他在那一片朦胧月色中回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染道：“那好，若林公子做得到，我们自然会是好友。若林公子做不到……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
之后的几日，林染独自失踪。
封璟见林染不来，开始时心态安宁，难得自在，时间久了，渐渐焦虑起来。
他与林染承诺的那句话，听来荒唐，细细琢磨一下，隐隐藏着漏洞：若林染一直不出现，等冬日到临，雪花飘落，方才缓缓现身，硬说这场雪是自己弄的，大多也是可以。
并且，依照封璟寡言清高的性子，肯定不会和林染争执，顶多皱皱眉，不看他，默许林染继续纠缠自己。
这念头，随着初冬将至，天气渐寒，越发焦灼几分。
是夜。
空气突寒，风声呼狂，隐隐带着寒冬气息。寒风携来几分凉意，淡淡的，惊扰整片书院。
封璟一夜难眠，清晨方才入睡，便被一阵惊呼吵醒。
“咦？下雪了？”
扫地大娘拖拉着大扫把，搓搓手，刚走到院中，忽的惊喊一声。
惊呼刚起，二楼的太子便已打开窗。
大娘不觉，花着眼看了看地上雪迹。她单手拿扫把，迷蒙着眼，看看地上花白雪迹，微微弯腰拾起一片。
“啊！是梨花啊！”
大娘语气实为恍悟，下一秒变得愈发好奇：金都百年，从未种过梨树，从未开过梨花。这大寒的天气，怎会飘来梨花？
她呼着冷气疑惑抬头，目光总算触到二楼太子。
太子如她一般，轻轻抬头，望向更高的地方：
天上，飘着十几只风筝，每一只，都悠悠扬扬，轻轻落下梨花雪。
……
这场雪，下得太过唯美蹊跷，引的书院学子纷纷好奇宣扬，一日之间，倒是出了不少传世诗句。诗句流传在书院内，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扫地大娘一个下午扫成一团。
大娘一边扫一边咕噜，一边扫一边谩骂：“这是哪个早死的，平白无故撒梨花，弄得满院子都是！”
大娘把书院内其他地方清扫完毕，此时，方心虚的敲了敲太子房门。
清晨时，她瞧见不少花瓣从窗户飘到太子房中，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大娘只敲了三下，房门很快就打开了。门中太子一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与他想的人不大一样。
封璟面无表情，淡然礼貌道：“大娘有事么？”
大娘虽知道这表情是太子平日的标准搭配，但被这般一看，心里还是打了退堂鼓。她低着头，心虚的瞟了眼太子屋内，拿着扫把惶然道：“太子房间可落灰尘？若有，请让小奴收拾收拾。”
闻言，封璟想了想，估计是觉着不能让大娘空手而回，微微欠身，让了一条道，接着面无表情道：“那就麻烦了。”
太子语气依旧礼貌得当，但配起脸上无喜无忧的神色，颇有几分“我给你机会为我扫地，你就感激涕零吧”的欠揍感觉。大娘低着头讪讪走进屋，拿着扫把随意扫了几下。
倒不是她敷衍，实在是太子太爱干净，地上半点灰尘没有，别说是扫，便是擦，估计都不能擦出一点灰。
大娘扫了几下，十分没有成就感，眼睛左飘又飘，试图找到一丝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垃圾。
书桌旁放着一个木制礼盒，礼盒上刻着点点花印，盒子里塞着满满梨花。大娘一看，心里惊喜，指着礼盒脱口而出道：
“这东西是什么？”
封璟愣了下，看着木盒迟疑一会儿道：“……垃圾，等会儿准备丢。”
大娘一听兴奋了，抱着扫把走过去：“太子不用费那功夫，小奴等会儿要下楼，让小奴丢吧。”
封璟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大娘锲而不舍：“这有什么麻烦的！太子身份尊贵，倒垃圾这种事怎么亲自做？”
封璟看着那盒子里满满当当、十分好看的梨花，微微皱眉，道：“这……”
大娘觉得太子总算动摇，忙道：“太子不必觉着麻烦，这本来就是小奴分内之事！”
说着，大娘很有成就感的抱起那盒子梨花，拖拉着扫把，颤巍巍走出房间，她边走边笑，边笑边留人：“倒垃圾这事就交给小奴，太子不用送了！”
大娘对房屋里一步一步跟着的太子招呼，心里欣喜：真是，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太子这般感激！瞧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我抱了他的什么宝贝似的。
太子看着大娘抱的那盒花，莫名对她笑笑，眼眉虽弯，笑意未达，笑的很是生硬。
大娘习以为常，皮笑肉不笑是太子标配，没什么大不了。
她再次劝说太子留步，欢喜雀跃的抱着那盒垃圾，喜色洋洋跑到书院外。
奔跑路上遇到一个富家少爷往宿店走，衣服头发乱中有序，序中含乱，像是在被大风吹了许久。
那人似乎如大娘一般，历经困苦，总算找到些许人生价值，主动对她笑，随意搭话道：“……大娘抱着这盒梨花做什么？”
大娘：“扔了啊。”
那人一听，脚步倏地停下，身子怔住，“……不是，这么好看的一盒花，得费多大劲才能弄到，扔了多可惜？”
大娘摇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可惜的？！太子一辈子不知瞧见过多少，不可惜！”
闻言，那人声音颤颤：“太子房间的？！”
“对啊！”大娘接着笑，不理会那人风中越发凋零的模样，抱着那盒花接着调侃，“不过，这盒子挺好看的，没想到被用来盛垃圾，太可惜了……诶……你怎么走了？”
大娘看着转身往回走的少爷，疑惑不解的呼喊。
林染背过身子，掩面捂胸，肩膀一抖一抖，拿起扇子冲她摆摆。
他声音哀沉，苦涩不已，仿若突然间泄了气，“……我突然想起……想起家里还藏着很多垃圾……得赶快回去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梨花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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