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冥帝归来 “……那就 ...
-
船身飘摇一阵,终于在天黑前抵达鬼门关。
林染躺在船内,感到船身停稳后,微起身走出船棚。
棚外摆渡人没说话,老老实实待在几名鬼差身后,那些鬼差瞧见林染出来,微微欠身,恭敬道:“……大人。”
称呼一出,林染有些吃惊。
他许久未听过有人这般称呼自己,一时没从冥帝身份中出来,下意识想皱眉呵斥一句。却见鬼差们神色坦然,面上无甚尴尬之色,脑袋疑惑一会儿,想了想,自己还未当上冥帝时,确实封了半日的冥差大人,如今这称呼又出来,莫不是那位回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领头鬼差道:“大人,冥帝吩咐,让我等带您去地府。”
……
林染当了百余年冥帝,逛遍了冥界各地,此次来地府,早已熟门熟路,自是有了为鬼差省心分忧的觉悟,主动往“天字间”钻。
领头鬼差看这位前任上司这般识大体,心下感慨,极为礼貌的伸手拦下他,领着林染进了“地”字牢房。
要知,这“地”房专关些断手断脚、失魂落魄之人,林染半推半就被带到这,微微发蒙,半点没想过自己身份变迁如此之快,一日就从冥帝变为了阶下囚。
“地”字牢门一开,哭号声适时传过来。
这地府残魂多到这种地步?怎的还要几个挤在一间?
身后鬼差依旧礼貌客套,轻轻推了林染一下,推得他直直倒下,正落在那两声哭号内。
哭号者许是好奇,睁眼一瞧,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冥帝殿下?”牛头鬼面坐在角落里,一看此次事件的大头都被关进来,一时改不了称呼,直直呼喊。
如今这声“冥帝”怎么听都会尴尬,林染倒在地上摆手,极为谦逊的客套一声,“喊什么‘冥帝’啊,在下早就不是冥帝了。”
牛头马面没听,下意识又喊了一声,“冥帝殿下!”
此句所含情感数不胜数,既有埋怨,又带宽慰,既有委屈,又带庆幸。两个大汉扭捏娇滴的哭喊一声,瞬间飞扑过来,牢牢压住林染。
林染虽不是什么疲软书生,但怎的也不是十八罗汉,一见这两人跟个宝宝般主动求抱,心下感动,抬起腿,直直蹬了一脚。
牛头马面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愣神,不清楚这久别重逢的悲惨场景怎么没勾起冥帝丝丝怜爱之情。
林染果真没怜爱,踢完后补上一句:“离我远点。”
一旁的牛头听到这句,立刻起身,故意对着干的奔至林染身边,哭号道:“冥帝殿下,我们不会一直被关在这吧?”
这点,林染也不清楚。那位冥帝的心思,他就没看明白过,又怎能知道之后发展?
牛头看冥帝不搭理自己,忒自又是哭号,边哭号边埋怨,里里外外把周遭人骂了个遍:
“冥帝,要不是你带了绷带鬼回来,会出这事么?要不是孟婆非要闹着找情丝,会出这事么?要不是白命官带你去入世殿,会出这事么?”
牛头的三个“要不是”,一句比一句递进,一句比一句可怜,弄得林染不知怜惜的心,总算有了点羞愧,只道:“……你们在这……那孟婆和命官呢……”
关心语句一出,牛头又是难受,堵着气转过身子。
牛头那壮硕身板挡在自己面前,一副求安慰求心疼的样子,林染身子一抖,迟疑好长一会儿,颤微着走过去,慢慢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
好在马面识眼色,急急解救了他。
“孟婆和命官身份尊贵,与我等不同,冥帝没处罚他们二人。”
林染一听,心下缓缓,收回手道:“……那还好,那还好……”
那边的牛头没得到安慰,身子又转过来,一脸的凄凄惨惨,“哪好了?冥帝殿下,您是冥帝!居然和我们关在一起……哪好了?”
他这话本是想替林染抱怨,奈何林染觉悟太高,认为自己虽当过代任冥帝,但总归是“入凡”事件的罪魁祸首,被逮到也无可厚非,不怎么在意。
牛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接着抱怨:“孟婆就算了,来冥界一千年,情丝还丢了,不被关起来也没事……可那命官堪堪来了五十多年,凭什么他犯错就没事,我们犯错就来地府?凭什么?!”
见他怨气越发深了,林染心下一慌,想及时安抚他的愤恨情怀,急急道:“那是命官自己做的交易……你可记得他来冥界时,是怎么和我立的契约?”
此言一出,牛头想了想,很正常的想不起任何东西。
一旁的马面低下头接过话,“小鬼记得,当时他答应冥帝,永生永世留在冥界,只求冥帝准许他算命卜魂,决定魂灵下世轮回。”
林染听着欣慰,微微点头。
冥界的命官虽事务繁忙,地位颇高,但所作所为皆有期限,最多不超过五百年。五百年对于冥界而言,真的算是很长时间。冥界枯燥无味,堪堪待上几十年,便已能摸透鬼道风景。因而,很少有鬼差愿意在此处待那么久,毕竟,昏暗天地与漫长岁月也是一种变相的刑戒。
这便可理解,为何孟婆千年资历,敢在冥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想来,冥界鬼差三千,年龄比孟婆大的,真没几个。
白命官生前善和,死后卜卦推算,下一世可得王侯之胎,自是福气满门。可命官一来,二话不说,直接对着林染道,我不要下世轮回,我只要不忘此生,待在冥界便可。
林染看他诚心诚意,奈何手上真的没有空缺职位,只得劝说他入轮回。
命官不愿意,扔下最后砝码,立下血契,愿永生永世待在冥界,接受漫长年轮,无边刑罚。
林染看其心念太深,执念过重,无奈,还是答应下来。
此时,牛头总算忆起来龙去脉,一厢怨念生了又回,回了又生,最后,撇嘴骂道:“他自个儿脑子短路,关我们什么事……”
怨念还未纾解完全,牢房外响起些微脚步,抬头一看,正是那位白命官。
命官依旧是那副衣衫不整模样,提着钥匙打开牢房门,微微弯腰嘻哈道:“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斜躺在地牢内,相互看看,急急起身。牛头心下欢喜,小跑过来牵起马面与林染的手。
又闻下一句,“林染大人,冥帝有请。”
握住林染的小手倏地放下,牛头瞟一眼林染,牢牢牵着马面,二人一步两步慌慌跑开。
林染见那两个大汉执手背影,心里郁闷,只得整整衣衫跟着白命官往外走。
命官衣衫飘摇,提溜在地,一晃一晃看的林染心烦。
许久后,林染蹙眉,缓缓道:“你的血契交给冥帝了么?”
白命官轻松回答:“交了。”
林染心累,“你怎能这般糊涂?我让你自己收着,就是害怕你哪日反悔,可自己做主解除血契。”
命官道:“我说了,我不会后悔的。”
林染道:“你生前故人全都死了,留在冥界有何意义?”
“我知道,但……还有一个我没等到。”
命官答毕,领着林染走向神府。
神府森严,冥界枯燥,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林染在冥界待了一百年,时常想起生前的一些事,有时候,也会按耐不住,想要去人间瞧瞧。
但他每每思及人间无人,凡世不再,这念头,终是会小几分。
林染生前,收债卖女,胡作非为,真的害了不少人。如今,自是把枯燥当做一份赎罪。但白命官不一样,他没有错,没有责,不该承受这般责罚。
命官带林染到了神府门口,立在门外,拿起地上一沓簿子。他看了几眼,席地坐下,准备像往常一般继续卜算。
林染又看看他。
许是这一眼太过心酸,命官卜了一会儿,总算停笔,头未抬,眼神依然落在簿子上:
“……那孩子……怎么样……”
命官的一句话间顿很久,微微吐了几口气才说完整。
林染看着白一破烂衣衫,瞧了瞧他头上乱七八糟的发髻,眼睫颤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发现。
片刻口,林染笑道:“……孟修,她为了等你,一直往宁远山跑……青佛看她诚心,带她修佛了……”
命官听后,身子一松,笔慢慢动了起来,他看着簿子笑笑:
“……那就好……”
即使永远没法见到丫头,但她有了善报,那也是好的。
……
神府高位,斜靠着一位男子。
男子闲散躺在椅背之上,嘴角噙笑,眼底微迷,无聊的把玩着手上那把破碎的降魔伞。
林染走至殿中央,想了想,半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私自入凡,望冥帝责罚。”
冥帝视线轻轻一飘,落在林染身上,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神色不变道,“林染,你何须走这形式?该知道,我是不会罚你。”
林染半跪着,不答话。
冥帝脾性,他虽摸不清,却也不是半点都不懂。如今他既然被放了出来,自然没有重新关进去的道理。林染熟知此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表了衷心,学着生前那些奸臣作为,率先跪下请罪。
冥帝拿着那把降魔伞,“唔”了一声,自道:“……这人的修为居然已经这么高了……伞都坏成这样……”
林染仍旧跪在地上。
冥帝叹了一下,终是斜眼扫下来,似是此时才注意到他在跪着,淡淡开口,“起来吧。”
林染低声答“是”。
冥帝瞧着,嘴角又扬,“你此次下凡,虽有错,但也做了一些事……譬如,那缺少血魂的魂灵,这番就能投胎了……”
林染仍旧不语,这番夸奖是怒是喜,他是一点看不透。
林染初来冥界,冥帝一看到他,直接手中乾坤镜砸过来。乾坤镜是冥帝法宝,通晓天下人的命理轮回,镜身坚固刚硬,四处附有尖锐棱角。
林染被那乾坤镜直接砸在地上,脸上直流血,头一蒙没来及反应。高位上的男子咬牙切齿走下来,踩着他的脸怒吼:“像你这样的人,手上沾了那么多血迹!你怎么敢来投胎?!你怎么有脸投胎?!”
冥帝鞋底在林染脸上扭踩,直到把他脸踩得变形,都没停下。
孟婆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急忙跑过来,直接推了冥帝一把:“你发什么疯?!那些人死,是他们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冥帝笑了,眼中杀意越发盛起,“罪有应得?杀了那么多人,也是罪有应得?!”
他看着地上林染,拿起乾坤镜,嘶哑着笑起来,步伐一顿一顿,慢慢离开神府。
林染看不懂,这般恨他入骨的人,最后,怎么能喜笑颜开,亲手将他封为冥帝?
冥帝阴晴不定,喜怒善变。此时,他倾力夸赞林染,下一刻,说不准又会动起杀心。
果不其然,冥帝的下一句直突突拐了弯。
“不过……你虽然带了他们回来……总归还是惹了麻烦。”
虽不知具体麻烦,林染还是低头道:“属下知错。”
闻言,冥帝又笑,手指轻扬,轻缓缓点了几下桌子。
“咚咚”几声,一位书生装扮的魂鬼木噔噔走出来。
林染瞧了那魂鬼几眼,皱眉疑惑,不清楚冥帝想要做什么。
却听高位上的男子道:“此魂……是你带回来的那些血魂里的……”
血魂?
血魂里怎么会有一个心魂,不可能啊?
林染抬头瞧了瞧那位书生,全身金黄发光,确实是心魂,“这……不该是易安那处的……”
“确实不是。”冥帝眼睫微动,身子倒在椅背上,懒散的看了台下二人。
“这心魂是秦川的。”
秦川?林染蹙起眉。
冥帝道:“秦川挖心狂魔案,现下已死七百多人,林染,你该去看看了。”
既已下令,林染只得俯首答:“是。”
冥帝又是笑笑,却不立刻吩咐他下去,只指了指他身旁魂灵,道:“你把他身上那件衣服扒下来。”
闻言,林染一愣。他抬头看了眼白面书生,再看一眼高位上似笑非笑的男子,视线来来回回绕了会儿,想了想,十分为难的扒了那人衣服。
心魂木木的,半点反应没有,一派清纯的样子,倒让林染有了几分罪恶感。
待衣服扒下,高位冥帝扬着嘴角道:“穿上吧。”
此言一出,林染又是疑虑,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套上书生服。
衣服长度袖口,大大小小,倒是挺合身。
冥帝看看,再次笑笑,这一笑,笑的林染汗毛都竖起来,以为他还要整什么幺蛾子。
然而,冥帝毕竟不是林染生前结交的低俗分子,只听高位男子微微一笑,轻轻道:“好了,去秦川吧。”
他这一句话,很轻扬,林染心里很难受。
林染瞧瞧身上这套书生装扮,脑袋一晃,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