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18、返回冥界 他拉起林染

　　云珩将百来号血魂缠绕在一起，拿出一根红线，牢牢系上递给林染。

　　林染瞧瞧这手里天上光景，心下迟疑，总觉得这一幕有点像在放风筝。

　　南山弟子却是习以为常，喜送自家师父进了易安城门旁的暗隧，摆摆手，叮嘱师父一番，让其好好照顾自己。

　　他疑惑看看身旁温和玉立的云珩，想了想道：

　　“刚才南临司好像有几分不高兴。”

　　云珩笑笑：“估计是担心为师走丢。”

　　“倾音好像也不开心。”

　　“也许是怕为师在冥界玩的忘乎所以，不知归期。”

　　“可其他弟子好像也放不下。”

　　“或许是忧虑我一直不回南山，学不了仙术吧。”

　　林染听着好笑：“……这倒没什么必要，云珩上仙又不是这般没心没肺……”

　　云珩摇摇头，“为师心智不全，他们担心也算正常……”

　　林染一时噎住，心想这般顺水推舟骂自己的真是少见。抬头瞧了眼云珩侧颜，看他容颜极致，气质仙缈，又是一阵唏嘘。

　　心下正感慨，眼前视线渐亮，已然出了暗隧。

　　世间暗隧一百零八，起点为天下各城，终点却都为同一处：恶狗岭。

　　恶狗岭上犬吠阵阵，一声声从深处传出。

　　林染拿着风筝，跟随云珩上仙，徐徐走进草丛中。

　　刚来冥界，黑白无常半途丢下他，林染不得以便独自进入此处，被野狗追撵好一阵，一路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通过。

　　此次，或是由于林染手上血魂甚多，盘旋缠绕成一团，看着有几分渗人；又或是身前有云珩上仙带队，草丛中恶犬只管呜咽，半点不愿出来。

　　二人缓缓走着，不一会儿便通过。

　　恶狗岭后，为鸡鸣山。

　　鸡声嘹亮，鸡爪抓人。上次，林染在这里受了不少罪，衣服外罩全都划烂，补了许久才弄好。没想到，此次居然又是不慌不忙，很快过去了。

　　林染揪着手里红线，看看四处藏着掖着的恶鬼，心道：唉，这欺软怕硬的本事，连冥界畜生都净得真传。

　　云珩缓缓走在前面，脚步轻轻，抵达一面城墙。

　　城墙高高耸立，漆黑阴森。城门虽牢牢闭合，但因闭合不严，总归露出一丝风声，风声里夹杂鬼泣，声声嘶号，慢慢传过来。

　　云珩抬头，看了眼门上大字，“酆都”。

　　瞧见这两个字，林染脑袋又是一颤：这处城池，他是真心讨厌。

　　酆都什么都好，就是鬼魂缠人。

　　酆都鬼城有十八层地狱，层层魂灵不同。

　　一层泥犁，二层刀山；三层沸沙，四层沸屎；
　　五层黑身，六层火车；七层镬汤，八层铁床；
　　九层盖山，十层寒冰；十一剥皮，十二畜生；
　　十三刀兵，十四铁磨；十五磔刑，十六铁册；
　　十七层为蛆虫，最后一层乃烊铜。

　　进鬼城，必要从第一层走下，慢慢抵达十八层而后方可出城至黄泉。

　　生前，林染便听闻十八层地狱故事。故入酆都时，专门挑了正午时分，地狱刑法休息待整，各层魂灵关入牢狱时才偷偷溜进。

　　没想，这休息时间太短，他堪堪抵达第十一层，便被众多恶鬼瞧见，恶鬼身子残破，难得见到一完好魂灵，倏忽间聚集在一处。

　　他们围着林染，眼睛放光，口水直流，探讨是蒸了还是煮了，是油炸或者烧烤，实在不行，就做成生人片蘸酱吃。

　　林染站在那处听的头皮发麻，腿一软，下意识想说：你们干脆一口闷，别再继续讨论来讨论去的，听得我难受。

　　那些恶鬼不知，依旧兴高采烈的议论料理方式。倏地，其中一个剥皮女鬼瞧见到什么，大吼一声，“那东西来了！”

　　四处恶鬼连忙低头望望，立刻四面散开。

　　林染也是害怕，他看众多恶鬼惊恐成这般模样，心下凛然，不清楚这次来的又是什么妖魔鬼怪。

　　身子微抖，他裹起袍子到处看看，什么没瞧见。

　　恰此时，脚下发出一阵呼喊，遥遥的，藏在层层密封深处：

　　“……无……尘……”

　　林染顺着声音低头看去，视线刚刚触及到，下意识便想嘶吼：

　　一团肉片！

　　没有头没有脚，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簇拥在一块，黏连在一起，堪堪只是一团肉片！颤抖着，攀到他脚边！

　　“……无……尘……”

　　那声音依旧微微，从肉片层层缝隙深处传来。缝隙内，或许是舌头，或许是嘴巴，发着一点点呜咽。

　　林染的那声嘶吼卡在嗓眼，拼命抵住，却已然来不及，只得顺嘴吐道：“……唔……无尘？”

　　肉片一听，突的止住步伐，停在原处不动。

　　林染看着，似是觉着这两字是一个魔咒，又喊了两声，“无尘。”

　　肉片愣愣，依旧没什么动作，下一刻，缓缓蠕动起来，向着楼层下面过去。

　　见状，林染迟疑片刻，莫名有些相信它，跟着肉片一同走了下去。

　　那是他和绷带鬼第一次见面，是绷带鬼带他出了酆都。

　　……

　　看着酆都二字，林染眉头微皱。

　　他在宁远山顶瞧见一抹白色绷带，看样子应当是无尘身上的。

　　虽知是无尘，林染却没想要带他回来。情丝之毒无人可解，毒入骨髓，伤人心智。二人逆上而逃，各有原由。
　　鬼将军既然有遗愿想完成，那无尘也必定有要事要做。他一个旁观者，自然不能以冥帝身份，命令二人回来。

　　只不过，他如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他们，之后的惨烈后果，也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云珩看了眼鬼城大门，轻轻笑笑，微扬起唇角，推门而入。

　　林染捏着手里那根红线，眉头微蹙，紧跟云珩步伐。

　　进门便是泥犁地狱。

　　地狱内魂鬼肢体扭曲，以牙为钮，以手为犁，腰上牙齿系着粗大布绳，整个身体趴在泥地中，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耕地。
　　看见来人，魂鬼身子震震，下意识就想过来，视线刚落在顶前面的云珩身上，脚步顿住，颤缩着收回去。

　　这种凶险之地，云珩脸上仍是一派温和。林染紧紧捏着红绳，看了几眼身边想吃自己又没胆子上前的恶鬼，终究是将心里的疑问吐露：

　　“……你看到他们……为什么要笑？”

　　云珩听后转过身，面上依旧，只道：“你怕他们？”

　　这问题一出，林染迟疑了：他怎么说也是个冥帝，虽为代任，但总归有些冥界之主的威严在，仙界之人说他害怕，自己难道还真能怕起来么？这未免太给冥界丢面子！

　　林染嘴硬道：“我怎么会怕？我不怕……”

　　闻言，云珩笑笑。神色温和，眉眼中一片从容。他步伐回转，轻轻来到林染面前……

　　上仙微抬胳膊，在林染些许错愕的眼神中，解下发上锦带，慢慢靠近他，缓缓围上林染的眼。

　　发带在青年脑后打了一个结。

　　云珩站在他面前，声音温润，带着礼貌善意的宽慰，一点点传入林染耳边：

　　“……别怕。”

　　他拉起林染衣袖，放慢脚步，带着林染往前走。

　　……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七层八层……

　　林染不知道走了多久，步步跟在云珩身后。

　　面前一片漆黑，林染什么也看不见，只捏紧红绳，听着耳边鬼哭。

　　鬼哭声持续许久，逐渐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风，伴着淡淡沙土水息，一点点过来。

　　“到了。”云珩放下手，转过身道。

　　闻言，林染身子微顿，急忙解开头上发带，重新还给他。

　　“多谢。”

　　云珩依旧笑笑，看了看面前宽广无边的黄泉，眼角淡淡，笑意浅浅，全都徒然留在表面。

　　随着云珩视线扫了一圈，林染恰好瞧见一个摆渡人停在岸边偷懒。

　　摆渡人坐在岸上抠着鼻子，长吁短叹，心疼自己怎么年纪轻轻就被冥帝看中，怎么就投了冥帝心意，非要死命留下他，让他做这一行。

　　正在那处抱怨，视线胡乱转着，突的看见自家抱怨对象拿着风筝站在一旁。

　　摆渡人手一抖，上赶子的爬过去。

　　“……冥……冥帝……”他抖着身子道。

　　云珩看摆渡人过来，回过头对林染道：“黄泉之后路途无险，既是如此，那云珩便告辞了。”

　　林染捏着红绳，对他轻轻点头。

　　云珩又笑笑，随意束起青丝，转身离开。

　　……

　　将小舟拖到岸旁，摆渡人小声提醒冥帝，“殿下，船到了。”

　　林染微愣神，答了声“嗯”，面无表情走上去。

　　摆渡人拿起好不容易重新打造的船桨，走上船慢慢划起，他划着划着，抬眼问：“冥帝殿下和那位公子是旧友？”

　　林染坐在船上，奇道：“何出此言？”

　　摆渡人笑笑，“我这几十年渡过太多魂，看的听的数不胜数。如若不是旧友，殿下就不会这般不舍了。”

　　林染捏着红绳疑惑：他自己都没任何感觉，这摆渡人哪只眼瞧见自己不舍？

　　摆渡人见冥帝低头，以为自己戳中他的心里话，自信心愈发膨胀，嘴巴也是没得遮拦，脱口而出道：

　　“殿下是不是晕船？”

　　林染头一抬，微微皱眉。

　　摆渡人接着说，“殿下若是晕船，就跑到船里待着，看不见茫茫黄泉，自然好上几分了。”

　　林染点点头，将手上红绳系在船外挂钩上，独自进了船身。

　　身子刚进去，林染倏地倒在地上。整个身体蜷缩在一块，眼睛紧闭，双手死死堵住耳朵，似是不愿听到任何水声。

　　林染讨厌鬼道，恶狗岭、鸡鸣山、酆都鬼城，他都讨厌。

　　其中，最厌恶的，便是这茫茫黄泉。

　　他不想在黄泉上漂游，不想在水上坐船，他不想亲身接触一丁点江河。

　　摆渡人这句话说得没错。

　　他晕船。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