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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宁远山行 “……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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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连喘息声都似容不下。
十几个人那般挤在墙面旁,相互看看,不知是自己出现幻听,还是其他人说了谎。
墙角处的老人忽的哭喊起来,“大人……大人……大人,我对不起孟修!我对不起她!我不敢救她……我不敢进门……里面那么恐怖……我不敢去……”
林染身子颤抖几下,临司站在一旁,轻轻拍了他的肩。
“……好,你不敢进去……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
林染的问题一出来,老人迷蒙着眼,半天不作答。
“你是不是觉得,孟修被辱,孟修什么都不剩了,孟修该死!你视她为珍宝,她却自甘堕落,变得脏污丑陋,是不是巴不得她自我了断!你说!是不是!!!”
老人身子瑟缩,躲到更深处,“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林染不放过他,“孟修不但被辱,还被那群禽兽带回了家!你不甘心啊!你曾经的心中白月,你曾经爱而不得的姑娘,如今脏的彻底!你不甘心啊!你不甘心!所以,你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终于杀了她!!!”
“我没有!我没有!孟修不是我杀的!我想杀她!可我没下手!”老人炸了毛,拼命摇头,“我没有下手!!!孟修杀了齐家二少!齐家大公子心中愤恨才害了孟修!是齐家那群人害死孟修,把她抛尸在宁远山,不是我!!!”
老人反驳,而后神情一抖,涕泗横流,“……我那么爱她,我那么喜欢她……我怎么可能杀她……”
林染身子仍旧颤抖,他缓了缓,被身边临司扶起。
“我们走吧。”临司道。
林染抬头,看他面上依旧冷淡,只眉头轻皱,点点头,不再去看拐角处哭的疯狂的男人。
旁边牢房的人全部出来了。
林染一一扫过,目光在齐老爷身上一顿,齐老爷眼神闪烁,回避了他的视线。
一旁的白婆婆,抱着水晶球,脸上依旧无甚波痕,“……五十年前的孟府灭门案已经明了,现下只剩找到孟修了……”
林染身子终于缓和,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应该是在宁远山……那里,对她来说很重要……”
……
宁远山坐落于易安最北,死海中心,山脚与易安城地间有一长桥连通。
如今,长桥损坏严重,桥身破裂,摇摇晃晃。一些衙卫在桥上走了几步,摇摇头,纷纷退了回去。
他们不愿掉进死海,死海一入,此生此魂即在世间消散,全部幻灭,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齐老爷瞧这群人这般没出息,低斥一声:“草包!”二话不说,上了桥。
旁边的南山仙人见临司随林染一同上桥,自是不敢推脱,一并过去了。
长桥一过,便是宁远山,山下杂草丛生,树枝繁乱,显然无甚人烟。
南临司抬头,看山顶浮着一团黑气,带着隐隐魔性很不寻常,摇摇头,对身边几个凡人道:“你们留在山下,我和南山弟子上去。”
他说着,看了眼林染,抿抿嘴,终是走到他旁边,“……你与倾音一同在此好好待着。”
林染一听,摇摇头笑笑,“你修行百年,我也修行百年,为何不是你待在这里?”
南临司皱眉,“山上有魔气,一旦上去,不知能否平安回来,你别冒这个险。”
林染拢拢衣襟又是笑笑,“那你为何要冒这个险?”
临司眉头更深,“林染!你到底要这般一意孤行多少次!你不怕死!我怕!”
林染第一次看他语气这般凶狠,心下一愣,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右手死死握住剑,手上青筋显露,似乎气到极点,当下一顿。
“好,好!你去,你去,我不去行了吧!”林染一屁股坐到山脚一块平整石头旁,对着身边的倾音道,“我就在此处陪着你们,我不去!”
南临司听到他闹别扭般的允诺,气终于有些缓和。他对身后弟子吩咐,十几人稍作整理,立刻开始上山。
临走前,临司又是回头瞧了瞧他们。视线落在林染身上,微微停顿一下,似是最后一眼般看了许久。
……
南倾音与白婆婆坐在一旁。倾音神色紧张,紧紧盯着山顶。
此时,距离师兄们上山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山顶上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师兄说过,若事情处理好,便会放青色烟火作为信号,现在如此平静,莫不是出了乱子?
倾音心下焦急,视线左右晃荡,深怕漏了一点蛛丝马迹。
“孩子……莫慌……”白婆婆在一旁安慰她,“……今日之事……有天相助……必能解决。”
倾音皱眉看看婆婆,老人曾为她算过命,正好算得她心中所想,倾音自是十分信赖她。
女孩对白婆婆点头,视线扫到旁边的齐老爷,神色一顿,问他,“诶?林染呢?刚才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齐老爷正闭目养神,盼着能早日抓住真凶。闻言,他眼也没抬,随意道:“他啊……估计喝水喝多,去解决问题了……”
话音一落,山顶突的一阵轰鸣,震得四周巨响,山体晃动!
山上红光正盛,盘旋围绕成一片,牢牢覆盖住山腰之上的部位。红光之外,依稀飞过一道白光,白光转瞬即逝,没人注意到。
“怎么回事?”南倾音皱眉,拿起佩剑想往上冲。
“别去!孩子!”白婆婆一把抓住倾音,一直迷蒙的眼微微睁开几分。
白婆婆紧紧看着山顶,语气深沉道,“红光是结界,凭你的法力,根本没法靠近!”
……
临近山顶的一处峭壁。
林染攀在峭壁之上,整个人颤了几下,终是用手指抠住了崖壁上的尖石。
一阵刺痛从手心渗出,逐渐蔓延全身,青年咬咬牙,脚微微用力,抵达面前最近的一块突石。
他坐在石头上,心有余悸的看看脚下:
刚才红光正盛,轰鸣而下,把本来好好的斜坡猛地砍了一半!还好他躲得快,要不然没准就被砍成两半!
林染盯着脚下红光围成的圈子,微微皱眉:这么大的法力,一个修行不到五十年的恶鬼能做到么?
他坐在突石上休息一会儿,抬起头,正好瞧见一条白色绷带掉落在突石旁。
林染眼神一凝,走了过去,突石旁有一条小道,模样应是抵达山顶。他犹豫片刻,解下身上有些碍事的羽裘,叠好放到地上,一身轻衣,缓缓爬上去。
山顶无人。
或者说,没有一个能正常站立打斗的人。
南山修士数十人,连同修炼百年、法术精进的南临司,全都倒在地上。
一个女子坐在一棵梨树下,打着黑伞,慢悠悠的摸了摸身旁碑墓。
是老鸨,是孟修。
孟修摸摸墓碑,轻轻缓缓叹道,“……孩子……我把你带到花楼……不是让你替我承担罪名……替我而死的……”
孟修叹着,看了一眼头上梨花,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只道,“……唉……真傻……”
树后林染目睹这一幕,一动不动,不敢出声。
山顶风大,梨树缓缓,慢慢的落了几片花,花瓣一落到地上,瞬间变为血痕。
孟修看着那血痕,又是叹了口气,“……怎的?你们又渴了……别慌……这里不是有很多人么?我马上放血浇树……”
女人说着,打着伞,身子一晃一扭,十分不顺的走到最前面的修士旁边,那名修士是南临司。
临司倒在地上,意识有些昏迷,眼神朦胧,还是看到孟修身影。
他迷迷糊糊,又迷迷糊糊道,“……你杀了我……放了他……”
“他?”孟修从头上取下簪子,蹲下身,顺着临司脖子划了几下,靠近他的耳朵问道:“他是谁?”
“他……”临司昏迷着,身上血流不止,“他……我不想看他死……我怕……”
孟修没得到答案,打着伞摇摇头。
她见南临司昏过去,半点反应也没有,手一指,指向山顶的某一处:
“你刚才说的是他么?”
南临司躺在地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那……”孟修胳膊晃了几下,瞬间转变方向,直直指向林染所藏的大树,“……是他?”
临司仍旧没反应。
孟修却指着大树,忒自笑笑,慢慢将伞收起。
“哦!是他啊!”
女人的视线随着手指方向,倏地转过来。
黑伞下的脸突然狰狞!
嘴巴眼眶瞬间裂开,露出血淋淋的舌和眼珠,整张脸肉血模糊,死死盯着大树,猛地一个俯冲!
林染本还盼着孟修没注意到自己,特地装作此处无人的样子,现下一看,急忙滚了几圈逃走!
他在地上一滚,嘴里念了一串咒语,手指发光,朝着身后面目恐怖的女子一指。
光线落在女子脸上,瞬间被她的大嘴吞下。
什么鬼?!
林染站起身,连忙跑开!
这孟修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连断魂咒语都吃了?!
身后怪物接着追赶,林染一急,脑袋不动直直跑到地上那群南山弟子旁边。南山弟子身受重伤,全部昏迷躺卧在地上,林染脚刚迈出,不由被绊了一下。
这一下,他彻底倒在地上!
再起身时,身后孟修已经到达!
林染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孟修黑色发红的尖锐伞骨,呼呼带风,疾速而来!
林染看无处可躲,眼一闭,下意识想: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早死早超生!早死早超生!!!
旁边一直躺着的昏迷弟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的扑过来,挡住孟修手上黑伞。
黑伞伞骨锋利坚韧,瞬间刺破那人身体,鲜血喷溅,洒了林染一脸。
……
刹那间,他似什么都看不见。
一片红光温热中,林染睁开眼,朦朦胧胧的,触到南临司最后目光:
“……我说了多少次……不让你来……不让你来……你就是不听……总是不听……从来……没听过……”
从来都不听我的……只听你自己想要的……
男子颤抖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着。最后,竟笑着叹了一声。
“……林染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叹息着。
身子疲软,终是倒在林染怀里,一动不动。
……
青年看着怀中尸体,愣了许久。
突的一声吸气,瞬间大哭起来:
不是!大哥!你别死啊!你别死啊!我贱命一条不值钱!我区区鬼魂什么都不算!我前世作恶多端,今天葬身在这里也算祖上积德,也算为三界谋福利!
你不一样!你作为一个南山修士,云珩上仙第一弟子,你不能死!世上还有那么多苦难,那么多人等着你救!你不能为了一个恶棍死的啊!
我说了要好好造福冥界,造福三界!你为我死了,这和我来冥界拯救世人的初衷不相配!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大哥!
……
林染脑子一混,自顾的猛烈摇晃南临司,怎么也没法把他摇醒。
旁边的孟修看着这场景,扯起嘴巴惨红笑着,拔出伞,看向满面鲜血、无甚反应的青年。
半点没迟疑,直直刺过来!
下一刻!
树后一阵白光闪过,将那伞骨打在地上!
白光一落,孟修瞬间倒在地上。
……
光景中出现一双玉色锦纹白鞋,停在林染面前。
“他没死。”温和声音道,恍若清晨微风,柔柔缓缓飘过来。
林染眼前一片红,鼻涕泪水血渍混合,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没注意,依旧哭的不可开交,“什么没死?!他都不动了!!!”
青年仿佛为了证明一般,又使劲晃了晃南临司。没反应,继续哭喊着。
“我能救活他。”那声音接着道,语气更为温和,一点一点,一滴一滴,恍若早春第一颗芽,第一滴雨,轻轻的,终是传到青年耳中。
“……真的?”林染闻言,依旧半信半疑的抽泣,丁点恶少、冥帝的样子都寻不见。
“真的。”那声音轻笑一声,柔柔痒痒,像是宽慰低叙,飘在漫山春雨里,落在青年耳周,“所以,你别哭了。”
梨香轻扬,渐渐向他靠近。
那人看着满面血污的林染,叹息一声,从袖口掏出一条白绢,弯下腰,微微低头,覆上他的脸。
山顶风大,吹着那人青丝,寸寸绕在林染手心。
他轻轻擦着他的脸,擦去他满面血渍,满面泪水,显出几分亮色。
风声漂绕,吹散山顶梨树,花瓣飘落,散在那人周围。
清风,明月,人影动。花香,鸟语,万灵生。
墨般的黑,玉般的白,简单而素淡的点缀在他身上。
平凡至极的色彩,动人心魄的仙人。
视线终究清明,林染看见他,身子一怔,半天没有反应,任由泪水继续落下。
却听那人轻轻扬扬,缓缓柔柔,又是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冥帝,你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