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13、孟府往事 那夜，少年

　　易安牢狱空荡无声，堪堪好比死人墓。昨日林染出狱时，随意扫了周围牢房一眼，稀稀疏疏，没什么犯人。只东南拐角的牢房内关着一个，模样苍老，神情恍惚，看样子，已经在监狱里待了许久。

　　一行人走到东南方向的牢房旁，林染冲他们“嘘”了一声，让其余人在旁边那间牢房待着，以免惊扰牢内犯人。

　　众人答应，十几个人紧紧挤在旁边的牢狱中，一声不吭的覆在间隔的土墙旁。

　　齐老爷本想跟林染一块，见林染对他摇头，皱了皱眉，挤到人群中央。

　　“你呢？”他瞧临司在原处不动，问道。

　　“我在门口待着，你进去吧。”南临司拿着小黑伞，面不改色的站在牢门旁，他个子偏高，牢房上顶又比较矮，整个身子都是半弯着。

　　林染瞧着难受，可看他身姿不凡，面上冷淡，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让他和那群扭成一团的人一块挤着。

　　“你和我一道吧。”林染想了想道。
　　临司嘴角不动，依旧面不改色，似是十分无奈道的回答，“那好吧。”

　　二人进入小牢房，牢房潮湿阴暗，泛着肮脏腥臭的排泄气息，林染缓慢蹲下身子，靠近牢房拐角缩成一团的黑色人影，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

　　那人身子一颤，往里面缩得更紧，像是很冷一般。

　　“齐公子？”林染又戳了戳他，语气上扬的称呼道。

　　人影身子一顿，下一刻，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一直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齐公子……我是被陷害的……孟府不是我烧的……”

　　“哦。”林染缩回手指，打断道，“你不是齐公子，你是被齐公子找来当替罪羊的。”

　　“对……对……”那人头一次得到回应，颤颤回答，身子慢慢放松下来，迷蒙着眼道，“大人信我，大人信我……放了我吧……”

　　林染声音温和，指着旁边站着的临司道，“嗯，我信你……我把真正的齐公子抓来了……可他不愿意招供……事实难知，我没法放你……”

　　人影听着一颤，他抬头看了眼临司，目光浑浊，显然是哭瞎了。他仰着头，模模糊糊只看到临司那处有人，并不知道是谁，骨子里却仍旧惊恐，往拐角靠的更近。

　　看他惊惧，林染伸手拍拍他，也不管他发上沾了什么黑乎的粘稠物，轻声道，“放心……他没法害你……我是皇上派来的……我不怕齐家……你只需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影朝临司方向又看了一眼。
　　瞧临司似乎没什么动作，他声音颤颤，缩在角落里，一字一字慢慢道：“当年……我没害孟家……是他们要害……是他们想害的……”

　　“他们是谁？”

　　人影声音颤抖，“……齐家……二公子……”

　　“那孟家丫鬟呢？她帮了齐公子么？”

　　他刚说完孟府丫鬟四字，人影又是一颤，与之前的害怕不同，这一次，他浑浊眼里突的显出悔色，是那种见死不救、自我憎恨的懊恼。

　　林染一瞧，与身旁的南临司对视一眼。

　　人影声音颤动沙哑，像从灵魂深处呐喊嘶吼出来一般：

　　“……孟家丫鬟……孟家丫鬟……孟修……我……我对不起她啊……”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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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道，孟家丝绸天下闻，帝王屈尊微服求。却不知，这首诗在易安还有下一句：孟家有女初长成，易安俊郎舍命寻。

　　不过，这孟家女指的却不是那位孟凝烟孟小姐，而是孟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孟修。

　　孟修虽为丫鬟，但容貌清秀纯美，性子活泼善亮。每每出府购物，周遭总会围着一群少年郎，少年郎瞧着跟着，呆愣愣的忘了东南西北，被市井商人好一顿笑话。

　　那日，孟修如往常一般出府，迎面便看家自家小姐哭滴滴的跑来。

　　孟凝烟一瞧见孟修，拽着她的手往房间走，“修儿，今天千万别出去……齐家公子又来提亲了。”

　　孟修被她拽着回房，问道，“他不是知道小姐有白一公子，怎么还过来？”

　　“还不是因为白一没回来！”孟凝烟扯了扯手帕，“白一刚去金都，他就眼巴巴的跑过来，赶都赶不走！”

　　孟修在一旁为她倒了杯水，孟凝烟接过，还没喝一口，便把杯子放下，气道：“你知道他今天怎么说的？他说反正白一不知道死在哪里了，不如让我和你一同嫁过去，好作伴！”

　　孟凝烟说到这，左眼一跳，再好的休养也抛却干净：“修儿，这齐家二少不光咒白一，还让我们两个一块嫁过去！他个乡野村夫，想的真是好啊！”

　　瞧着小姐火气十足，孟修心里叹息：齐家人贪财好色，自是不知死活！自从出了一个齐皇后，他们做的坏事还少？如今竟然打了孟府主意？看着吧，等白一少爷考取功名回来，还不把你们一个个关进去！

　　孟修左哄右哄，总算安慰完小姐。她盯盯周围，见没什么齐家下人，挎着篮子准备偷偷溜出府。

　　孟凝烟坐在椅子上，看她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问，“现在集市都退了，你还要出去？”

　　孟修笑笑，“我不是去集市，我去宁远山，去浇树。”

　　凝烟一听，戳戳她的鼻子，“你啊，也是不怕……易安人人都怕宁远山，你非但不害怕，还天天去，真是……”

　　正嘀咕着，孟修冲她吐吐舌头，已然兴冲冲往外跑。凝烟看着她背影，嘴上一叹，慢慢道，“……真是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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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远山上无人影踪迹。自五十年前，青佛显灵下凡问法，询问易安风情，易安人答不上来，便再也不敢上山摆出一副虔诚模样。

　　孟修却不怕，这山上又没什么洪水猛兽，青佛也不会害人取命，为何要避着？

　　更何况，山顶还有棵大梨树呢……

　　孟修想着那梨树，唇角扬起，发丝微扬，整个人仿佛染了光一般皎洁清澈，浸满了幸福气息。

　　她爬到山顶，走到青佛庙前的那棵梨树旁。

　　梨树高高茂密，香气袭人，枝头缀满梨花，颤巍巍，飘飘然的，如樊星般点在漫天枝丫上。风一吹，花瓣微微飘零，落在女孩心头。

　　孟修看着，蹦蹦跳跳跑过去，把篮子内的小瓶子拿出来，顺着梨树粗大的根缓缓浇上一圈。

　　她边浇边嘀咕：“大梨树，你可要好好长啊，别再落花了……你不是号称灵气逼人，百年不落么……怎么现在落的这么快……”

　　把水浇完后，孟修仰头看了看巨大的梨树花枝。
　　清风微扬，梨枝颤动一下，又落了几片。

　　女孩伸手接了几片花瓣，闻了闻，嘟着嘴想：难道是因为现在没人来山上拜佛，庙宇灵气不够，所以才开始落花的？

　　她念着，低下头摸摸身子，找遍全身口袋也只掏出三枚铜钱。

　　三枚就三枚吧，孟修想，握住铜钱走到青佛庙。
　　庙宇落了不少灰，连着正中的青佛雕像上也沾了不少。孟修踩着小板凳，擦了擦青佛身上灰尘，从供桌上拿起一把黑伞打开。

　　“真是，昨天才放到雕像上，今天怎么就掉下来了？”
　　她把伞架在雕像胳膊上，走下凳子，拍拍手，满意的看了几眼：嗯，打了伞就能挡灰啦！

　　孟修喜滋滋笑，拿出那三枚铜钱放到香火炉中，而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下道：青佛保佑……愿梨树不落……愿公子早归……愿小姐早日嫁给少爷……愿孟家越来越好……

　　孟修一连许了几个愿。

　　最后，女孩磕下头，额前碰触地面，睫毛颤了一下：……愿我可以一直待在孟府……待在小姐公子身边……青佛保佑……

　　许好愿，孟修笑了笑起身，挎着身前篮子，对着青佛又拜了几下，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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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府今夜灯火通明。

　　府周围街道竞相空下，商人客家似乎像是被人追赶一般，匆匆忙忙十分惶恐的逃跑奔走！

　　孟修隔着街道远远看过去，似乎瞧见几个齐家下人身影，当下一惊。

　　旁边跑过的一个少年看到她，连忙拽住孟修，“你千万别回去！齐家二少爷在孟府！”

　　“怎么回事？！”孟修问。

　　少年惊恐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孟修，你不能去！！！”

　　孟府现在是地狱！罗刹遍布，奸|淫当道，尸首鲜血满地！孟修，你不能去送死！！！

　　少年脸上惊恐更甚，孟修只看一眼，心中一凉，匆匆跑过去！

　　府邸大门紧闭，微微露出一条缝……

　　缝隙随风晃动，一颤一颤。
　　缝隙里面，藏着一个地府，隐盖一个恶心恐怖的人间炼狱！

　　孟府，曾经的孟府。

　　尸首遍布，金银珠宝满地！

　　珠宝闪亮发光，随意挂在齐家下人的脖子上，他们披上丝绸，穿着上好衣料，满面得意脏鄙的拿起地上的绸缎！

　　曾经天下辉煌的绸缎，扬扬洒洒穿在孟家男女老少身上的衣料，全部被扒的干净！！！

　　男人体态扭曲，身上鲜血刀口遍布，女人面容惨烈，光裸的躺在地上，她们尸体身上，一个个肮脏恶心的卑劣者，上下起伏，淫|贱的晃动！

　　整个府宅，除了奸笑声、淫|乱声，没有一句呐喊！没有一句嘶吼！呐喊者早就死光，剩下的只是冰冷石板上被凌|辱的尸体！！！

　　少年捂着孟修的嘴，把她拖到孟府墙角处。

　　“孟修！你不能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女孩恍若木雕，呆愣的杵在少年怀里。

　　泪水、颤栗、尖吼顺着她身体、毛孔一点点涌出来，漫出来，牢牢笼罩孟修周身！

　　她的身体慢慢抖起来。
　　开始是嘴巴，接着是头，然后是四肢全身，越抖越厉害，越抖越严重！

　　少年死死抱着她，不敢让她喊叫。

　　下一刻，一阵猛锐刺痛从他手指蔓延全身！

　　孟修咬住他的手指，生生咬断一根！

　　少年身子一抖，弯下腰捂住断指。他的怀抱松开，女孩解下栲栳，突的一声嘶吼，一头冲了进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

　　瞬间起，瞬间灭。

　　少年脚步颤颤，捂着断指，他抬起头，朦胧间看着女孩逐渐消失的背影。

　　迟疑，再迟疑，最后，还是走到门前。

　　少年看到一束火光，照在孟修手上。女孩持着火把，点燃周围所有光裸尸体，决绝果断，仿佛那些人不是她认识的一般。

　　熊熊火焰燃烧，热烈明艳，高高耸起，抵挡住齐家下人试图靠近的步伐。

　　少年看着烈火中央的女孩，泪痕满面，心里却庆幸：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好！不用受任何折磨，不用被侮辱而亡！死了好！

　　他心心念念盼着孟修死。

　　可女孩没死，她点燃孟府，点燃整座府邸，点燃那些受尽折磨的尸体后……逆着火光，轻轻走了出来……

　　火光前，是豺狼虎豹，是齐家二少、下人武夫卑劣淫|荡的目光！可是，满面灰烬、一身纯白的孟修，就那般出来了。

　　没有选择光荣干净的死去，只轻扬转身，面容凄烈的走进了人间炼狱。

　　一派从容，十足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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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少年听到孟府上空漂绕了好久好久的嘶吼哭喊。

　　一声一声，从层层光裸的男子身下，从肮脏卑劣的欲望中，从地面上孟修的身体里传出来。

　　一声又一声。

　　一声又一声。

　　一点点，碎了整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