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阙楠

11、云梦自杀 布下的云梦

　　易安府衙穷极奢华，墙面屋顶青瓷砖建造，饰以金色富贵牡丹图样，门前道路看似普通，却也藏着衙内主人贵气陋俗的审美品味，连那拾步台阶都是白玉修成。

　　远远看去，这处建筑不像衙门，更似哪位王侯私宅。

　　此时的宅府内悲喜交加，暗潮汹涌。

　　“好！好！”矮矮瘦瘦的齐知府小小踱步走到白布旁边，抬起一只脚戳戳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看她确实像是死了般没什么反应，当下胆子一大，把那白布掀起来。

　　布下的云梦穿着白色薄衫，衣料单单裹了些身子，躺在地上没什么动作，确实是具尸体。

　　“大人，不可啊！”一旁的老鸨看齐知府身子弯下，似乎想看看云梦薄衫下还藏了些什么，当下爬过去呼喊。

　　老鸨这一喊，身后的几个姑娘也都哭起来，一时间扰了府衙清静。

　　“哭什么哭！你们这些人又不是没脱过！”知府讪讪收回手，瞥了那几位花楼女子，朝着地上啐了一声，转过身，一脸谄媚的走到喝茶的胖男人身边。

　　“还是大哥来的及时，专门从秦川带了这位……这位……”齐知府指了指男人身边的老婆婆，一时间支支吾吾忘了名字。

　　“白婆婆。”齐老爷答。

　　“对，对，白婆婆。”知府恬着脸笑笑，对老妇人弯腰道谢，“白婆婆来后占卜算命灵的不得了！血妖怕了，自然畏罪自杀！”

　　老妇人迷蒙着眼看看知府，没什么表情，手指摸着怀里透明晶莹的水晶球道，“这事和老身没多大关系，全靠南山仙人做法有功。”老人说着，看了眼身旁女孩，问她，“你师兄及其他弟子，为何到现在还没回来？”

　　倾音摇摇头，心里也很疑惑。

　　知府看着女孩笑笑，“仙人师兄必定是有要事在身，不急不急……如今血妖已死，仙人自然不用忧心。”

　　倾音闻言点头，微微宽心。却见旁边的白婆婆抱着水晶球，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也不知看了些什么，缓缓道，“……知府现今就觉着开心，未免有些早……”

　　齐知府听后一愣。

　　白婆婆声音哑然，低着音调看了看水晶球，“血妖杀害多人性命，罪孽深重，虽如今死了，可尸体身首还带着邪气，若放在县衙难免会生事端。”

　　齐知府一听，脑中想起这些年来齐家暴死之人，当下离那尸体远了几步。
　　“……那……那该如何……”

　　白婆婆也不管他是否害怕，淡淡道：“好办……邪气之躯最见不了光，知府需将尸首挂在城门三天三夜，曝晒去邪，自然无恙了……”

　　白婆婆话音一落，旁边姑娘们登时愣了，下一秒，哭天抢地的爬过去。

　　老鸨带头嘶吼，跪在地上拽着齐知府裤脚，脸上粉末扑扑往下掉，“大人，不可啊……云梦打小来到花楼，卖身卖艺受尽苦头……生前身子不净，死后怎能放在城墙上供百姓瞻看……”

　　老鸨边哭边吼，公鸭嗓一阵一阵，引的身后小姑娘跟着哭号。

　　齐知府听着刺耳，重重踢开她，“反正都是脏的，还怕脏的不够狠？！”他转身对后面几个衙卫点头，命令他们赶快把尸体拖走。

　　花楼里几个姑娘见衙卫走过来，纷纷扑到云梦身上，嘶喊着不让。
　　衙卫们迟疑片刻，扭头小小看了一眼知府，见齐知府厌恶的催促大骂，心下一凛，连忙把姑娘推开，随便裹了几圈尸体，横抬着走了。

　　姑娘们看云梦尸首不在，趴在地上又是一阵哭喊。

　　齐知府斜眼看看，冷哼一声，嘴上继续骂骂咧咧，“我倒要让百姓看看，什么血妖，什么孟府鬼魂，全都是假的！我们齐家行的端坐的正，就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一旁坐着的齐老爷看了眼瘫倒在地上的老鸨、姑娘，一皱眉，摆手让其他衙卫将她们撵走。

　　见那群花楼女子哭哭啼啼、一扭一扭的走出衙门，倾音微微抿嘴……白婆婆算命灵验，这点她是清楚的，然曝尸之法再有用，对一个青楼女子而言，未免太重。

　　倾音想了想云梦生前谦逊和善、温柔知书的样子，叹了叹：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血妖……

　　正想着，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过一会儿，临司带着林染及一众弟子回来。

　　南临司双手沾了些污渍，发梢衣摆染了几根碎草，倾音看见，心下微怔：这孟府果真藏了恶鬼？怎么能把一向洁癖的师兄弄的如此落魄？

　　临司没在意身上脏乱，他扫了一眼衙门，问齐知府，“云梦尸首呢？”

　　齐知府见临司面上冷意不绝，眼睛一颤，心道：这位仙人正派惯了，肯定不愿曝尸。当下厚着脸皮胡扯：“哦，尸首让花楼的人带走下葬了。”

　　下葬？男子眉眼深了几分。

　　倾音瞧见齐知府胡乱说了一通，迟疑片刻终究走过去，支支吾吾想把曝尸之举告诉师兄。

　　旁边的白婆婆迷蒙着眼，暗暗抓住她，自顾对南临司道：

　　“仙人回来的巧……正好可陪老身去花楼瞧瞧，看看有没有其他脏污邪器……”

　　临司看她拄着拐杖起身，迟疑一下，走过去扶住，“现在就去？”

　　“嗯，现在就去……”白婆婆抱着水晶球，倚着临司向外走，她走到门口时，视线悠悠而过，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林染。

　　“这位仙人……不如一道吧……”

　　林染见她目色浑浊、神情温和。轻轻笑笑，走到白婆婆另一旁，扶着她的胳膊道：“好啊……”

　　……

　　花楼七层本就没什么家具物件，一行人找了几圈，只搜出来几只玉簪，几件首饰，玉簪首饰全是客人姐妹送的，没什么特殊。

　　最特殊的东西，估计也就是昨日林染带来的小红伞了。

　　他拿着小红伞，心下一时感慨，对着身旁的一个衙卫道：“你说，这好好的姑娘，怎么会杀人呢？”

　　衙卫正吭哧吭哧爬到床底翻查，听这陌生仙人问话，恭敬回道：“云梦遗书上写，因她年岁越来越大，容貌苍老，想要喝血吸魂维持年轻样貌。正好，那烧焦的孟府空着，为她提供了作案地点，齐家与孟家有仇，又给她提供了作案对象。”

　　林染点点头，拿着那把小红伞，心里黯然，一屁股坐在床上，把床下衙卫震得一惊。

　　林染不知，接着道，“维持样貌又如何，一辈子也没买过什么东西，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哪像个花楼首魁？”他说着看了眼四周，拿起一把簪子看看，又是叹了口气，言语酸酸问道，“花楼其他姑娘呢，怎么没看见？”

　　衙卫道：“云梦自杀，姑娘们一时看不开，全部闭门不出不再接客。”

　　林染闻言，言语又是酸楚，“花楼姑娘们也算感情不错，云梦犯案，是她自己私心太重，怪不得别人。”

　　衙卫在床板下面翻找一顿，无果，气喘吁吁的爬出来，擦着汗坐在床上，看了看林染道，“仙人居住于南山，自然不知凡世俗情。云梦虽为妓|女，但总归是花楼牌面，如今杀了人，曝了尸，损的却是花楼的生意。即便她们不停客，客人也是不会来的。”

　　林染皱眉，曝尸？什么曝尸？

　　衙卫看他面容疑惑，愣了下，想起当初知府下命令时仙人似乎不在场。
　　既已脱口而出，衙卫犹豫一番，还是靠近林染，低下头偷偷瞟了一眼椅子上的白婆婆，支吾道：“……仙人不知道……知府觉着云梦尸体有邪气，派人吊到城墙上，曝晒三天三夜……”

　　手上红伞一扭，林染下意识看了南临司一眼，正巧遇上他的视线。

　　南临司静静看着他。

　　衙卫接着靠近林染，丝毫没感觉到身后目光，低头在他耳边又说了句，“曝尸的方法……是那个白婆婆说的……”

　　话音刚落，身后突的传来呼喊！

　　一声一声，伴着急促的上楼脚步，由远及近传来，“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衙卫上气不接下气，急急跑到七楼，趴在地上呼喊着。

　　他跪在木门入口，重重吐着粗气，抬头对南临司道：“仙人！仙人不好了！城门尸体没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另外一道呼喊传来：

　　“师兄！师兄！！”

　　一个南山弟子跑的飞快，横冲直撞的冲进屋，不小心被地上衙卫绊倒，一咕噜滚进来，鼻眼眉目全都摔得红肿！

　　他却喊也不喊，登冷的站起身跑到南临司面前，颤着声音道：

　　“师兄！不好了！齐知府死了！！！”

　　齐知府死了？！

　　话音刚落，四周空气皆是一滞。

　　刚才还活着，现在怎么会死？！

　　众人面面相觑，停住继续搜查的动作。一时间，一股莫名恐惧萦绕在整个花楼房间内。

　　林染微微皱眉，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风景：晴天白云，艳阳梨香，现在是正午，血妖怎会突然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