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tsofia

6、第六章

　　杜云深又在工作期间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的爷爷突然昏迷，正在抢救。

　　姚培德知道是医院来电，见到杜云深的脸色深沉，不禁担忧地问：“要过去医院吗？”

　　“不用去了，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也没用。”杜云深把电话交给姚培德，镇定地说，照样准备上台彩排。今天办的小型音乐会，是为了暑假的演唱会作热身预备，场地不大，只能容纳一千人，正好适合杜云深试一试自己的现场功力。

　　“这样不大好，老人家上了年纪......”

　　“见得了是缘份，见不到就算是这生无缘。”杜云深说得很轻松，眉眼间波澜不起。打从十岁开始，他就知道人生艰难，不能事事如意。

　　“你这个人真是冷淡无情。”姚培德摇了摇头。换作是他的话，早就赶去医院了。

　　杜云深没说话，拿起话筒，走上舞台。台下的管弦乐团和中乐团已经准备就绪，等着指挥开始。

　　“今天麻烦大家了。”杜云深向乐队成员鞠了一躬。

　　杜云深站在台上，看着指挥的动作，随着音乐，准确配合，一开口已经合得完美无瑕。

　　姚培德坐在台下听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灯光下的杜云深，眼神坚定，十七岁的少年嗓音清亮悦耳，咬字清晰，而且在自身的音域里做到最好。这把嗓子真是好得没话可说，怪不得少东家说只要杜云深想唱的话，可以唱一辈子。

　　“他唱到第几首歌了？”唐少澜刚从学校赶过来，校服还没换下来，姚培德赶忙站起来迎接他。

　　“他刚开始练习，现在唱到第二首歌。”姚培德见唐少澜坐下，才敢慢慢坐下。

　　“对了，我看见歌单上有月亮代表我的心和海上花，真是吓了一跳，他是要搞翻唱名曲吗？”唐少澜笑问。虽然杜云深唱甚麽都会有歌迷照单全收，但表演太有名的经典歌曲，还是有风险。

　　“就是挑战自我，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姚培德也容许杜云深自由发挥，只要是合情合理，姚培德都会帮着杜云深。

　　“你这经理人做得不错。”唐少澜不喜欢管得太少的经理人，这样太不负责任，也不喜欢管得太多，这样会令艺人无法成长。唐少澜与杜云深之间不光是老板和雇员，还有朋友和同窗的感情，自然希望为他和公司谋求最好的利益。

　　“也要云深争气才行。”姚培德在万荣这些年，见过不少艺人，有些一炮而红就飘飘然，有些混混噩噩，没有半点进步，惟独杜云深有拚命的决心，把一切都努力做好。由一个甚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到现在是香港最顶尖的歌手，他用两年把别人十年的事情做完了。

　　“但凡我在万荣一天，我就保着他，你懂我的意思吧？”唐少澜笑眯眯地说。

　　姚培德诚惶诚恐地点点头－－－万荣将来是唐少澜的公司，按他的说法，除非杜云深行差踏错，否则唐少澜一定会照拂他周全。“我啊，也没多少个好朋友。”

　　唐少澜还没学懂做生意的法则，只知道对朋友要仗义，既然杜云深来了万荣工作，那他一定要帮助杜云深。

　　“怎麽了？”姚培德突然听到杜云深的声音断了，恐怕是话筒失灵，工作人员正想把另一支给他时，却见杜云深用真声继续唱下去。

　　唐少澜眨了眨眼，确定他听到的是杜云深的声音，他、他居然在管弦乐团的伴奏下，还能唱出来，声音没有被完全压制。

　　台上的杜云深决心跟乐团卯上，真声还能字正腔圆，他不知道观众席上的姚培德能听到多少，但这也是一个经验。下次遇上同样的情况，他大不了就用真声唱下去。

　　“云深，你就省点力气，赶紧拿话筒。”一曲完毕，唐少澜连忙大喊。他真怕杜云深今天之後就说不出话。虽然有些厉害的歌手用丹田唱歌，声音特大，但他担心杜云深学艺不精。

　　杜云深意外见到唐少澜，笑了笑，接过新的话筒，唱起脍炙人口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首歌真是唱烂了。”唐少澜听到前奏，就知道是甚麽歌。

　　杜云深唱出第一句时，是完整地一口气连着唱完，中间没有不适当的停顿或呼吸，字字之间的颤音很密集连贯又统一，几乎听不到换气声。

　　唐少澜是微笑着听完整首歌，杜云深长得好看，唱歌也不会痛苦地紧闭眼双眼，扭曲面部，一直保持优雅的姿态。总之就是舒服。

　　这年头大家都浮夸地表演，难道就不能做些正常的事情吗？

　　杜云深完成彩排已经是晚上十时多，唐少澜和他同坐一车回家。

　　“你的中文作业做了吗？”一坐上车，杜云深就从书包里拿出作文纸，准备赶工。

　　“当然还没做，明天早上五点起来冲死线。”唐少澜早就习惯晚睡早起的生活，旗下艺人有甚麽活动，他要去观看，又要学习打理公司业务，父亲希望他在求学期间已经了解公司的运作，完成大学学业就立即接手公司。

　　“大家一起冲死线。”杜云深翻开课本，苦苦思考该如何下笔。

　　“只有三十分钟车程，你也做功课吗？赶紧歇一会吧。”唐少澜在旁边看着也觉得累，下午一点吃完午餐，接着上课，四点下课就来排练，现在晚上十点多还没吃晚饭，杜云深还想着要做功课。

　　“歇不了。”杜云深苦笑道。“总觉得要未雨绸缪。”他担心会失去眼前的一切，会没了现在的安稳生活，所以他必须要成长起来，肩负起生活的重担。

　　“你.......我也不知该怎样说了，刚刚老姚说你爷爷的手术成功，现在没事了。”若不是姚培德告诉他，唐少澜真不知道彩排期间杜云深的爷爷正在做手术。

　　若不是为了家中老人，杜云深也不会来了万荣做艺人，好好的一个富家少爷，经历了家道中落，亲人背叛，现在还要为生活发愁，钱再多也填不了医药费的无底洞。

　　“嗯，我就知道会没事。”杜云深拿着笔的右手顿住。

　　哪怕是没有去看望爷爷，杜云深也不会後悔－－－如果他没有用心完成每一项工作，那他的机会就会逐渐减少，最後就甚麽都没有了。

　　“你爷爷奶奶和爸爸的医药费真是不得了。”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破落富商，杜家三位长辈从来不肯屈就，照样要入住一晚四万块的私人病房，他们大概以为杜云深唱一首歌可以赚很多钱。

　　“放心，不用你替我垫付。”杜云深平静地说。一个月三百万医药费，他还能负担得住。幸好爷爷奶奶买了医疗保险，否则他再红，也撑不住。

　　“有机会的话，你劝劝他们，要为你着想才是，杜家已经不是当年开银行的杜家了。”

　　说起七年前杜家的祥华银行倒闭，还真是香港的年度大事，唐少澜记得当时祥华银行严重亏损，但没有向外公布，大股东某中东财团拒绝注资，连财政司也公开声明，政府不会动用外汇基金挽救银行，最後祥华银行清盘。遗憾的是杜家投资失利，连仅存的资金都没了，宣布破产。

　　“人是不会变的。”杜云深当然明白唐少澜的话，可是他的家人并不理解，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告诉你，你家以前印钞票，但现在早就没有这一回事。总有一天，你会被他们拖累。”唐少澜说。

　　“那也没办法。”

　　“杜云深，你有时很理性，有时却太心软。”唐少澜决定闭目休息，不再跟杜云深讨论。

　　杜云深听到唐少澜没说话，便继续看书做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