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到花开》星玖

6、小美好与不美好

　　五点二十，江南输完液，天还朦胧得黑。测了体温，三十八度四。医生开了药，叮嘱中午体温如果还没降到三十七度五以下，下午还要挂水。
　　清晨稀薄的雾气弥漫，回宿舍的路上，江南一句话也没说，看着身边行色匆匆的舒茗。整整陪了自己一夜，今天还要去兼职，一分钟也睡不了。

　　江南躺上床，舒茗收拾收拾自己，出门前把医生的话又叮嘱了江南一遍。
　　周六周日是补习班最忙的时候，舒茗不能请假。
　　冷风灌进领子，清醒了许多。
　　想起江南那句“我去找你”，莫名鼻子又酸酸的。

　　和苗老师闲聊了一会儿，家长和学生陆续来了。舒茗收拾完教室便坐在座位上，昨晚基本是一夜没睡，这时候太阳穴胀胀的，反应也有些迟钝。

　　“你好，请问这儿招数学老师吗？”
　　舒茗看了眼面前斜挎着包的男人，又想起前台注意事项中一条“在赶集网上挂招聘信息”已经被划掉了。应该是不招了吧……
　　男人转身走了，舒茗觉得还是应该跟白洁说一下。她之前没有说过这方面，问清楚也好知道下次该怎么办。

　　“你留他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这个意思是还要招喽？舒茗心里凉了一下。
　　“记得无论什么事，一定要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
　　“嗯，我知道了。”
　　“你跟他说招还是不招？”
　　“我说不清楚……然后他就走了。”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要当时就告诉我。等人走了再说就晚了。还有，记住了，无论什么事，都要留手机号。”
　　“嗯……”
　　挂了电话，舒茗有些小憋屈，又有些内疚。
　　那个男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像数学老师，倒像一个四处贴小广告的。根本没给舒茗说两句话的机会。况且，到这儿两天了，只有第一天见过那位白老师。对于具体前台要做的事情，她也没细说。
　　但说到底，一个女人办起来这样一个补习班确实不容易，自己刚才如果先问一问她，或许能再多一个老师，多几个学生，多一些收入。说不定自己还能多点提成，自己现在的状况，能多一点收入最好不过了。

　　江南从床上爬起来，舒茗给她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吃药体温降没降之类的。舒茗语气很轻，听起来没精神。
　　但还是让江南成功学会了如何使用体温计。
　　体温计举高反复转动，终于看到了水银柱。
　　“多少？”
　　“三十七度八。”
　　“洗漱用温水，卫生间热水器坏了，周一才能来修。今天外面冷，多穿衣服再去热水房。”

　　江南很乖，舒茗的吩咐她都照做。她只有在比如这样生病或者做了蠢事之后才会手足无措得乖乖听话，好像乖一点就会让别人容易原谅自己一点。
　　江南套上冲锋衣，裹紧脑袋登上鞋提了水壶下楼去了。

　　住在419的时候，宿舍里没有热水。热水房就在宿舍西方八百米。不远，但江南即便冬天也不用热水。洗脚也是一盆冰凉的水直接往脚上泼，完事之后撒着凉拖搭拉搭拉回宿舍。
　　现在有独卫有热水器了竟然还要绕路去打热水。

　　雾霾在期待中到来，混沌的空气扑到江南脸上。周六午饭的时间，道上也没几个人。江南觉得有些冷清，但若人多了，又会觉得挤。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江南笑笑，大概是因为生病不舒服吧。
　　快些回去吃点东西继续躺着。好不容易有生病不能学习的借口，刷剧刷小说刷漫画，怎么舒服怎么来。

　　江南快步走，脑袋裹紧像只绿皮瓜，两只眼睛只能看到前方。侧边走近一个人，她吓得一哆嗦。
　　“学姐好。”宋建一笑着和江南打招呼。
　　江南扭头，一眼就认出来是追过舒茗的那个小学弟。
　　“学姐，我帮你提热水壶吧。”
　　“你……有什么事吗？”江南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呵呵，没事。”宋建一抢过江南手里的水壶，“学姐，我想问个问题。”
　　江南眯着眼，一副“哼我就知道”的表情。“问吧，想知道关于舒茗的什么？”
　　“嘿嘿。”宋建一傻笑，“舒茗学姐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江南想了想，当初舒茗和石景明分手之后，再也没从舒茗嘴里听过石景明这个名字，也没听过有关他们的任何事情。至于舒茗到底喜不喜欢石景明那种类型的男生，或者说还喜不喜欢石景明，她还真不清楚。舒茗她好像……并不想交男朋友啊……

　　“学姐？”
　　江南回神，看了看宋建一，严肃地说：“应该不是你这样的男生。”
　　“好吧。”宋建一有些丧气，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学姐，我说的是那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哪种喜欢……”
　　“就是……我特别崇拜她，想知道她会不会讨厌我。”
　　“她可能不会喜欢你也不会讨厌你。但是你为什么崇拜她？”
　　“学姐你不知道吗？咱们系的老师经常把舒茗学姐挂在嘴边。”
　　江南愣神，还有这样的事，怎么她们一点也没听说过。不过也难怪，大三之前，舒茗一直都是各科都优秀的学生，当然除了体育。老师们在学弟学妹面前说起舒茗，大概少不了会说她大三之后态度转变的事情。
　　“连脾气最怪的王老师都说舒茗学姐很有想法，还说她做什么都能做好。”
　　“真的？”
　　“真的。”
　　“就没说什么不理智不赞同让你们不要效仿之类的话？”
　　宋建一挠着脑袋嘿嘿笑：“学姐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吃饭。你再卖点消息给我。”

　　十二点，一百五十平的单元房里挤满了人。来接孩子的家长排队似的轮流和老师交流想法。白洁被几个家长簇拥着，满脸笑容尽显温柔。
　　对于早上招数学老师的事，白洁到的时候又跟舒茗强调了一遍：无论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她说，一定要留联系方式，一定。一定！

　　四个教室，下午也是满课。十二点半，学生、家长尽数离开。舒茗打算先吃饭，回来再收拾教室。
　　“舒茗，帮我买饭吧。出门右转第一个拐口，盒饭，糖醋里脊加烧茄子一份米饭。钱我已经给你转了。”
　　……
　　“嗯……”能说不吗。

　　下午白洁上完课就走了。留下一个刚下课的孩子，穿着红色马夹，扎着马尾，前额几缕碎发随意地垂下。小姑娘要上六点半的口语课，舒茗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别的孩子要上课，小姑娘一个人也不寂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沙包，一个人在走廊里踢着。
　　“老师，待会英语课在哪个教室上？”苏穆张着大眼睛问。
　　“呀，苏穆，你居然也在这儿上课！”小姑娘眼睛一亮，好像终于有玩伴了。
　　“对呀，我一直在这儿上英语。”
　　舒茗回答苏穆的问题。“待会的英语课在那个教室，但是要等里面下课才能进去。”
　　“我知道，里面在上数学课呢。”
　　舒茗笑笑：“你上几个补习班？”
　　“三个。”苏穆伸出手指头，“我要学数学英语和绘画。但是我星期天一天都没有课。”
　　高思雨羡慕道：“啊？一天都没课啊，我明天还要来上数学。”
　　现在的孩子都有这么多补习班要上吗？
　　舒茗：“明天没课就可以好好玩了。”
　　苏穆：“才不呢，我要复习。我们就快要期中考试了。”
　　这才三年级啊。舒茗回忆自己小学时候，从来没有复习这种概念。
　　高思雨：“就是，我们也期中考试。”
　　苏穆：“当然了，期中考试是统一的嘛！”
　　“那你们不学习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高思雨：“看电视。”
　　苏穆：“看绘本。”
　　舒茗笑：“看谁的绘本？”
　　苏穆：“看&%*￥#￥。”
　　&%*￥#￥？舒茗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连是人名字还是种类都不知道。
　　高思雨眉头一皱，撇嘴装小大人：“哎，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孩都在想什么。”
　　舒茗被逗笑了。

　　苏穆从笔袋里抽出一根笔。“老师你猜这是铅笔还是水笔，是红色的还是蓝色的。”
　　“哇，铅笔还有红色的蓝色的吗？”舒茗笑着拆苏穆的台。
　　“呀不是，是猜铅笔还是水笔。”
　　“哦，猜是蓝色还是红色啊。”
　　“不是不是……”
　　高思雨道：“我知道，这是蓝色的。虽然它外壳是红色的，但它写出来的字是蓝色的。”
　　苏穆：“你怎么知道？”
　　高思雨：“我有这样的笔。”
　　苏穆又从笔袋里抽出一□□你猜猜这支是什么颜色。”
　　十分钟后，苏穆小朋友攥着一把笔进了教室。

　　“哼，笨死啦。”高思雨凑到舒茗跟前，“老师，他怎么这么无聊，只会让别人猜笔。”
　　舒茗无语，现在的孩子一个一个鬼灵精似的。
　　“老师，这是积分盒吗？”高思雨拿起前台桌上的盒子，打开来，“哇，好多积分啊。”
　　舒茗看着小姑娘一张一张数积分卡，这些卡片对孩子们来说当真是神圣又珍贵的宝贝。
　　“老师，我已经有四百多积分了。”
　　“那你有想换的东西吗？”
　　“没有，换了就没分了。”
　　“老师，我们的口语老师特别帅哦。”
　　“他会说中文吗？”
　　“他只会说一点点。”
　　“那他上课你们听得懂吗？”

　　陈老师的教室下课后，舒茗便要去打扫卫生。小姑娘高思雨嚷嚷：“老师你去哪儿？”
　　“收拾教室，你去吗？”
　　“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小姑娘卖力地擦黑板。舒茗突然觉得幸福感爆棚。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红衣小女孩，确实能给人带来幸福的感觉。刚才还在为数学老师的事心里愧疚，现在心情倒是被挽回了许多。生活好像一下子变得简单纯粹元气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