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到花开》星玖

18、不同于世俗的爱情

　　轩然出差两周，舒茗受委托照顾轩然的猫。轩然的猫？准确说是不知道轩然从哪弄来的猫。
　　那胖东西卧在沙发上打呼噜，舒茗离它远远的。舒茗小时候被猫抓过，抓痕在脸上，出了三道血丝，火辣辣的疼。后来为此打了一个月的狂犬疫苗，一个月没有碰鲜辣的东西。因此对猫这种动物本能反感。
　　但胖子丝毫没察觉舒茗的恶意，两只眼睛时眯时闭，在沙发上睡得逍遥自在。肚子一起一伏全是脂肪，类似硅胶一样的东西。
　　轩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流沙。为什么叫流沙，不知道，可能源于当时他正在看一张沙漠的照片吧。这么随意。
　　沙漠的照片是轩然拍的，去年，在撒哈拉沙漠。那张照片在某杂志上刊登过，原本放在书柜里，现在拿在舒茗手里。
　　轩然不是专业摄影师，但他发表过很多作品，也获过不少奖。那些照片拍摄得自然不造作，但很难相信是真实存在的景象，更像写实派的虚构作品。因为他总能找到一种不同于常人的角度。

　　舒茗闲得发慌，打开笔记本，临摹书柜上一张轩然拍摄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艘船。但角度是从下往上，准确地说，是在水里。相机在水里，朝上方，拍出轮船边缘的轮廓。日出时刻，绚烂微紫的晨曦，桅杆、人影都在海水的波纹里朦胧。好像要重出水面回归现实，又好像要一直坠落，带着绝望和一切永别。
　　对于轩然想要表达的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照片下方，轩然在那次采访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想表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太多人的语言被过度利用，太多不必要的情绪在空间穿插，是因为这世界原本就没有标准和原则可言。我们通过眼睛看事物，通过耳朵听声音，通过鼻子闻味道，但千万不能通过眼睛看声音然后去判断声音是否美妙，不能通过鼻子看事物然后判断色彩是否绚丽。我的情绪是拍摄的切入点，但照片到了你们眼中，你们的感受便是那照片延续下去的价值。
　　“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也有可能完全不一样，即便你尽力去描述自己心里的想法。我们需要的是回归初心，去寻找让自己心悸的最直接的原因。
　　“拍摄不过是寻找光和角度的一个游戏，用来制造假象。当然，说是假象，是相比于寻常而言。但谁又能确定我们寻常的意识，不是假的呢？
　　“拍照不是我的职业，但是我的梦想。
　　“梦想起源于小时候坐过山车。喜欢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看下面的世界。更像是灵魂脱离了实体，逃到了一个美妙且不实际的地方。我在拍照的时候，就会有那样的感觉。”

　　文章写了这张照片是如何拍摄的。
　　起初，轩然只是被那条轮船吸引了。他和朋友尾随轮船，驾着小船追逐了几乎一夜。但总要不到合适的角度。最终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轩然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空气中还有薄薄的雾气，为了不错过最佳的光线，轩然来不及细做自身防护准备，直接跳进水里。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舒茗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思路。抬头看见阿姨。轩然不在，阿姨依旧来做饭，大概是轩然交代好的。
　　阿姨坐在舒茗旁边。“但是如果他听到我这么形容他，一定不会乐意。”
　　舒茗笑笑。谁都不想被可怜，自己也是。
　　舒茗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张照片上。

　　阿姨的声音又在身边响起。“轩然父母在他幼年时就过世了。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父母的事。我也是从他姐姐那里知道的。我给他做了六年的饭，因为他觉得换人太麻烦。其实他骨子里特别固执。”阿姨笑笑，“如果他喜欢什么，也会很直接。”
　　舒茗觉得阿姨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阿姨舒了口气：“我们今天吃鱼，沙发上那胖子又享福了。”
　　舒茗转头，流沙正仰面躺着舒展四肢伸懒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然后斜倒在沙发瞥了舒茗一眼继续睡觉。
　　岁月静好的日子，舒茗也好想伸个懒腰，像什么事都不重要一样。

　　如果舒茗对轩然之前的所有幼稚行为动心，也只能说是被吸引了。真正对他感兴趣，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从看见那张照片开始。
　　因为那张照片，从心底透出了若有若无的悲情。
　　那种悲情，像一角冰山。水下庞大的冰块，都是被那身修养包涵着的。看似大大咧咧轰轰烈烈，实则真实内敛。

　　笔记本不巧停在了那页，泛黄的纸上，用铅笔画了一双眼睛。一眼就能认出那双眼睛是谁的。
　　舒茗紧紧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包里。

　　“琪琪。琪琪？琪琪！”
　　琪琪摘下耳机，看见江南瞪着大眼睛看自己。
　　“怎么了？”
　　江南咽了口唾沫。“我感觉，舒茗可能交男朋友了。”
　　琪琪向来最善解人意。“你是怕她交了男朋友就不能多陪你了是吗？”
　　江南思考了一番。“也不是……就是感觉……不舒服。”
　　琪琪一边做题一边和江南说话。“那你哪里不舒服？”
　　“她这些天都不在。”
　　“她不是有兼职吗？”
　　“她辞职了。”
　　“那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江南想了想，“重点就是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怎么不告诉我呢？”
　　“可能出去玩了吧，她不考研，不跟你说估计是怕影响你学习。”
　　“不对，她没事不出门的。”
　　“那她真交男朋友又怎样，你这不会是在吃醋吧。”
　　“嗯……”江南抓过琪琪的笔，“我是不是真的弯了。”
　　琪琪没有笔，抬头看江南，推了推眼镜：“你可能是太闲了。”
　　郭鑫在一边看不下去。“你不学习别人还学习呢。”
　　“你学习啊，一个不考研的天天在这瞎掺和。”江南瞥了眼郭鑫，讪讪回了座位。

　　轩然比预计回来的要早。舒茗去二层书房时，正看见轩然睡眼惺忪地揉眼。
　　雪白的被子鼓出一条人形。
　　“把窗帘拉上……”外面光线刺眼，轩然用手挡住眼睛。
　　舒茗拉合窗帘，房间黯淡起来。
　　轩然正靠着枕头，立起半个身体。两只眼睛下面乌黑一片。
　　似乎是看到舒茗惊愕的眼神，轩然迷迷糊糊说：“我倒时……”话没说完，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这是倒时差么，这分明就是经历了不让睡觉的虐待。

　　舒茗看着昏睡过去的轩然，想伸手给他盖好被子。但一想这样做似乎不太合适。只呆呆看着轩然露在睡衣外的锁骨好一会儿，直到流沙跳上床蜷在轩然枕边。
　　中午时阿姨来做了饭，说轩然偶尔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不必管他。饭一直保温，他醒了自己会吃。
　　阿姨这么一说，舒茗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关心他了。
　　静静等着轩然醒来，心里揣测要怎么跟他说辞职的事。苏穆的功课是答应了苏穆妈妈的，但是轩然这个稀里糊涂的助理还是不要了的好。

　　饭时，轩然一直给舒茗夹菜，舒茗不好打断他，只能由着他。
　　匆匆吃完饭，轩然就坐到电脑前开始修照片，一句话也不说。舒茗更不好意思打扰他。
　　都说一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是最让女人心动的。尤其像轩然这种平时不怎么认真的人。但舒茗只抬头略略扫了一眼，目光没有逗留，却回到了流沙身上。

　　一直到六点半，轩然才停下手里的活。舒茗忍住好奇心，没去看他新拍的照片。

　　晚饭是轩然亲自下厨做的，切洋葱圈煎牛排。
　　舒茗拿起刀叉，辞职的事更不知道从哪说起了。
　　“好吃吗？”难得的认真语气。
　　舒茗点头。
　　“没想到吧，其实我做饭挺好吃的。”
　　“你这么厉害，难怪一直单身。哪有人能配得上你。”舒茗想起轩然之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的那些暧昧的话，只想现在尽量和他摆脱关系。
　　谁知轩然不仅没有注意到她刻意疏离的语气，突然嬉皮笑脸道：“你啊。”
　　舒茗不好擅自搭腔。他要是认真地说，舒茗也好认真地拒绝，反而现在这样，自己拒绝倒显得太把自己当回事。

　　饭桌上，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那几分钟时间显得格外长。
　　“待会儿去散步吧。”轩然提议，语气故作轻松。
　　“嗯。”这样也有机会能说辞职的事。

　　屋子后面是一个小花园。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弯弯扭扭，路灯矮墩墩的只到膝盖。
　　轩然走在前面，灯光照着他的长风衣。
　　“轩然……”
　　轩然回头，笑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舒茗低头。“你不要胡闹了。”
　　“你觉得我在胡闹？”轩然语气微沉。
　　“我是说助理的事。”舒茗别开脸。
　　“哦~那个，只不过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而已。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轩然走近，双手轻轻抓着舒茗肩膀，目光锁着舒茗的前额。
　　“呃……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轩然声音轻柔，却让舒茗身体一怔，目光停滞在轩然胸前，不知该往哪里移动。
　　“无论是和我说话还是做什么，你都不喜欢看着我。即便看了也只是略略扫一眼。为什么呀？”
　　这个人到底……这种事情都被发现了……
　　“该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每次见到都会觉得非常紧张吧。”
　　舒茗两只手绞在一起。“你怎么这么自恋，我怎么可能喜欢你……”目光瞥着下方，其实则是被轩然说中了。
　　“那你看看我啊。”对舒茗的口是心非，轩然没有生气，语气依然温柔。
　　舒茗没有动，但轩然的手却抬起她的下巴，直到舒茗的目光和他的相撞。
　　“你那么诚实，眼睛怎么会撒谎。你其实喜欢得不行对不对？那为什么还躲着我呢，我又不要求你对我负责任。”
　　轩然见舒茗不说话，继续道。
　　“不然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你画的眼睛那么逼真……”轩然凑近舒茗，握着她的手，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我知道不该偷看你的东西，但你不能装作看不见我。”
　　舒茗红着眼睛。“既然你看了，一定也看到前面了吧。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不想等，我不要别人告诉我你还是不是你。想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如果我死了呢？”舒茗抬头，那件事一直沉在心底，此刻却被轩然提上了水面，怎么也沉不下去。
　　“那又怎样？我错过太多美好的景象，我不想错过你。”
　　是，为了能抓到一个镜头，可以尾随轮船一夜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摆脱掉。
　　“如果一定要等那样一个结果，为什么要选择孤身一人，我愿意陪你。你要的不同于世俗的爱情，难道不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