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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夷 “……小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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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露,你多大了?”
“八岁了!”
“你看起来像六岁。”
“我,我家里穷……”
灵犀“哦”了一声,不再搭话。
小露悄悄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有个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好,天天都要吃药。我娘没有办法,只好把我卖给了姨。”
“你爹呢?吃软饭的吗?”灵犀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懒洋洋地问。
“我爹……已经死了。”
“那你还真可怜。”话虽如此,她脸色一点怜悯的情绪也没有。
“……”小露无言。
“说起来,这里的其他人,左一句奴婢不知,右一句奴婢不敢,你怎么就能随心所欲地说话呢?”灵犀漫不经心地问。
小露垂头答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奴婢是姨派来给您解闷说话的,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所以……”
蒋十二娘的原话还说,受了训练的人太木讷,动辄颤颤巍巍,不易交心,像小露这样干净的人刚刚好。
灵犀“哼”了一声,说:“她的算盘倒是打得好,你也不必自称‘奴婢’,我听不习惯。”
“是。”小露诚惶诚恐地又悄悄瞥了她一眼,害怕她已经发现了姨的意图,但灵犀的神色十分惬意,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有侍女走进来,态度十分恭敬:“姑娘,楼月姑姑到了,请您移步练舞房。”
灵犀起身,小露连忙给她擦手,两人向外走去。
距离上次见到蒋十二娘,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蒋十二娘给她寻了一位师傅,专门教她剑舞,灵犀刚开始听到还有这种舞蹈的时候,十分惊奇。结果不久后发现,剑舞虽名中带剑,重点却还是放在舞上,就连所用的剑,也是没有开刃的。
灵犀为此十分嫌弃。
没开刃的剑,在她看来,根本不配称之为剑。
楼月姑姑年过三十,徐娘半老,风姿犹存,是位气质美人。灵犀虽然嫌弃剑舞的无用,但并不代表她否认楼月姑姑舞姿的优美,相反她还相当欣赏。
楼月姑姑全名楚楼月,她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然而由她跳出来的剑舞,已经蕴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剑意,让人心生凛然,故而在京城里十分受人追捧。
“姑娘天资聪颖,短短十来天,妾已教无可教。故今日不授舞步,只讲身段。”楚楼月如是说道。
灵犀跪坐在她面前,悉心听教。
“其实女子习舞,首先要学的才是柔化身段。舞者,柔也,只有柔软可屈的身段,才能跳出各种新奇的舞步。只是你年纪已大,且时间紧迫,要你短时间具备舞者的全部素养,也不现实。所幸你只用习一支舞,故而我才决定先教你舞步,再纠正你的身段……”
楚楼月的声音十分动听,柔而不媚,在不急不缓的语速中,授业渐渐到了尾声。
灵犀做了一个停顿的手势,对一旁打瞌睡的小露说:“小露,茶没了,添些水来。”
小露一个激灵惊醒,连忙应了一声,拿着茶壶跑出去了。
此时练舞房里只剩她们二人。
“姑姑可是有话与我说?”之前就不断给她使眼色,几次看向昏昏欲睡的小露。
楚楼月微笑着向她招手,灵犀靠近,楚楼月握住她的一只手,两人长袖紧密贴在一起,一个细长的东西从她的袖口里飞快塞进灵犀的袖子。还来不及吃惊,楚楼月又屈身贴近她的耳畔,嘴唇微动——
“今晚子时,伺机而动。”
说完飞快与她拉开距离,小露抱着茶壶走了进来。
灵犀收敛情绪,楚楼月站起来,含笑对她说:“我言尽于此,姑娘是聪明人,必能明白我的用心。”
“自是不敢辜负姑姑教导。”灵犀亦站起来,笑容十分真切。
“那,灵犀姑娘好自为之——明日再见。”楚楼月说完,抱起剑盒——里面装的是舞剑用的钝剑。
灵犀目送她离开。
明天,还有明天吗?
摸着长袖里的物什,她但笑不语。
小露惆怅地望着楚楼月离去的背影:“姑姑茶都没喝就走了……”
“哪里没喝?先前那一壶呀,全都进了姑姑的肚子!快给我倒一杯,我才要渴死了!”
这夜星光黯淡,乌云蔽月。
灵犀用小木棍支起窗架,凉风夹着水汽迎面拂来。到了四月,雨水陡然多了起来。
不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飘起了绵绵细雨。
烛火蓦然跳动,是灵犀走路带起的风。屏风被烛光晕染出由浓及淡的橘黄,她的影子投射在上面,被拉得极长。
屏风的背面,小露蜷缩在小小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她的呼吸绵长而又有节奏,嘴角微翘,显然正做着什么美梦。
灵犀无声退回屏风后面。
细剑被轻轻拔开,锃亮的剑身映射出她坚定的眼神。
此剑既细且长,剑身打磨得很是细腻,光滑,却丝毫未减锐气。剑柄上扭曲地刻着“承影”两字,想来就是这柄剑的名字了。
承影剑对灵犀来说,依旧不大看得上眼,甚至还不如那天在街上借的那柄……不过好歹是把剑,比没开刃的铁片好多了。
她已在这里忍耐太久,今夜必须要离开这里!
蒋十二娘十分精明,她身上的软骨散始终没有解开。
一面想要快速从她身上获得回报,一面又非常忌惮她的剑术。于是她将解药稀释,每日喂她一点,刚好够她练舞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她会渐渐脱力,重新成为一个不能自己行动的瘫子。
而今天,她没有练舞,自然不曾消耗体力,药效由此保留了许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灵犀沉下心,将承影剑系在腰身,盯着漏壶,静静等候时机。
夜,更深了。
雨不知不觉也更大了,屋檐上滑落的水流,绵延不断。屋内静置的漏壶,静静流转。
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灵犀将手按在剑上,悄然起身,“呼”地一声吹灭了蜡烛,室内霎时一片漆黑。
她立在屏风旁,定定看着沉睡中的小露。
榻上的小孩无知无觉,她松了一口气,抿嘴一笑。无声走到房门前,她小心拉开门闩,谨慎地将门慢慢推开,唯恐发出一点声音,一只脚正要踏出去,身后传来小露困倦的声音——
“姑娘,您要去哪儿?”
灵犀呼吸一顿,收回脚,回首看向室内黑漆漆的某处。
“睡不着,出去走走。”
小露瞬间清醒,赤脚跑过来拉住她。
“外面这么大的雨,您,您又能去哪里,回来吧……”惊恐的表情,怯怯的语气,黑暗中,灵犀看得很清楚。
“谁说下雨就不能出去逛了。”她停顿一下,语气透着森然,“让开,不然杀了你。”
小露倏地一下抱住她的小腿,不管灵犀看不看得见,她都恳切地望着她,急急说道:“姑娘!我不喊!您不要走好不好,姨发现了,会骂死您的!您现在回去,谁也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姨!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好好的?”灵犀语气有些嘲讽,“知道你的姨是做什么的吗?”
小露答不上来,她年纪小,对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姨给她饭吃,给弟弟钱看病,她就要听她的话。
“我来告诉你吧,你的姨呀,就是青楼的老鸨。知道什么是青楼吗,说白了就是妓院,里面住的女人全是妓.女。”
“什么是妓.女,妓.女就是你花钱就能让男人玩弄身体的女人,是没有尊严没有地位的玩物,连狗都不如。”
“你的姨从前也是妓.女,现在老了,卖不动了,所以当了老鸨。老鸨是什么?老鸨就是妓.女和嫖客之间的纽带。”
“你以为她是个好东西?呵,且不说我自己被她抓得莫名,等你长大了,只怕也要被她洗得干干净净送上男人的床!”
“我说了这么多,现在懂了吗?懂了就给我让开!”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这段时间来,她从听来的各种信息中整理而来。知道蒋十二娘的意图后,她一度怒火中烧,心中憋了一口气。
小露仍只是摇头,紧紧抱着她的腿,将脸埋进她的衣裙,闷闷地回答:“我听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不能让姑娘走,我不能对不起姨!”
“姨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没有姨,我早就死了!”
灵犀气极反笑,用手去推她:“好忠心的一条狗,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我最后再说一遍,让开!”
别看小露个子矮矮的,从小在市井中滚爬长大的小孩,拧起来力气大得吓人,灵犀使劲去推也无法推开。
“姑娘是好人,不会杀我的!”小露想起蒋十二娘的话,无论灵犀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我刚伺候您的时候,您看我饿得慌,从来不介意我吃了您的饭,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有时候我做错了事,或者打扰了您,您也从来不斥责我,比我从前见过的贵人不知好了多少!”
“还有……”
“就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觉得我是个好人?”灵犀冷笑地打断她,“所以直到现在,也不肯喊人来捉我?”
小露的眼里含着泪,哽咽地说:“姑娘,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外面的护卫很多很多,您一个人,出不去的,和我一起回去吧……”
说着,拉着她往室内走。
“你要给你的姨报恩,有没有想过我何其无辜?”灵犀发出一声喟叹,语气似乎有些松动。
小露拉着她的手,满目景仰:“姑娘长得好,心更好,姨不会亏待您的。”
“小露也会一直陪着您的。”
“……呵。”
一声惊雷从天际轰隆响起,闪电自云层中劈开,“锵”地一声,承影剑缓缓出鞘,电闪雷鸣间,剑身折射出的光芒格外冰冷。
“小露,我的耐心,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