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踯躅》西莉丝

11、血统

　　再次见到假乐是在几日后的辞别晚宴上。

　　假乐拥着从国内带来的宠姬，旁若无人地调笑，他明日便要启程，今晚是他在时国停留地最后一夜，时国国主极尽地主之谊，宴会上的奇珍美食都是平素难见，连现下最为喜爱的以舞承恩的华妃都请出献舞，由此可见下月国力不可小觑。

　　华妃跳的是源自胡人的回旋舞，动作刚劲而不失阴柔，紫色的华服漫随她纤细白皙的柔软肢体舒展，忽而怒放，忽而逶迤，令人难以置信地张弛有度。仿佛骑射千里，又仿佛逡巡叹息，舞姿优美无双的她成了晚宴的中心。

　　初连的母妃嫉恨交加，手指狠狠地在初连臂上掐出淤痕，初恋却清楚地看到华妃的未来——假乐过于明显的热切眼光紧紧锁在华妃身上，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近似恋爱的热情，比如，时王的脸色就不太好，或许正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假乐在华妃面前出现，可只有假乐身边的几位下月近臣和初连才知道，这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果不出其然，在假乐离去前夜，华妃失踪了，最后是在膳厨存储冰块的地下仓储发现了华妃的尸体，全身骨骼尽失，竟是被人硬生生剜出来的，如此真可称得上“柔若无骨”，终是命殒了。此番惨状也惊动了不少人，一时人人自危。原本性情温和的时国国主更是雷霆大怒，连连指责廷臣无能，王后无能，撤换大批宫廷侍卫，然而未有查出凶手，成了一代悬案。

　　谁又能怀疑那刚刚离去的下月之王是凶手，即使假乐平素行为不良，也没人能想到，假乐竟然如此疯狂。

　　不过，初连怀疑时王恐怕已经知道是假乐下的手，只是碍于下月深受神宠爱，无法发作。证据就是下月亡国时，与下月无什过节的时国军队被下令大肆屠杀时国贵族，所以下月皇室无一活口全数自杀固然是出于骄傲，也是被逼无奈，不是自杀只能被杀，不如保存最后一点尊严。

　　那是后话，至少现在的初连还不知道下月会有这样的结果，也不知道假乐留给他不只一样礼物。

　　这件事他是现在几月后的祭典知道的。

　　祭典是为此前的大旱而举行的，驱旱魃，祭神祭天，以期降雨。许久未踏出神殿的祭司李法然身着祭祀礼服，站在祭天台上，先是诵读祭天文，接着缓缓完成了祭祀的一系列动作后，不胜烦劳似的马上把接下来的工作交给巫女，摔袖匆匆离去。

　　这个大约是李法然的习惯，诸位官吏及时王见怪不怪，并不觉得无理，丞相主动迎接了上去，询问这次祭祀神能否施恩之类的。

　　李法然冷峻的面容波澜不惊：“这个啊……要看神的意思，我们并不是那么受到神眷顾的国家，你也要知道。”

　　言毕，已经没有追问的必要了，李法然就自顾自分开路向前去。

　　走到初连身边时，李法然忽然停下，面有讶色，先是仔细观察，而后对年幼的王子和颜悦色地说道：“王子殿下，请借几步说话。”

　　这可以说是殊荣，其位居神殿大祭司，虽然为人刻薄，却因其能力在时国地位崇高，对一位年幼王子言谈如此客气确实稀奇。

　　初连沉默不语，就算在他成长后也是如此，在遇到无法掌握的事时，便保持沉默，或许正是这种讨巧的个性使他在假乐面前活下来了。

　　李法然见没有反应，就径自把他拖走了，徒留下几位不明其究的侍从臣子面面相觑。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法然把他拖到无人角落后认真地说，微一皱眉，“明明是时国王子却有着那种——神之血统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祭祀的时候明明还没有发现有这回事。”

　　神之血统？

　　初连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难道是当时咬伤了假乐，饮下了他的血，由是沾染上神之血统？

　　但是，无论如何，下月是在几千年前开始传承神之血统的，到了假乐这代，应该是极为淡薄才对，只是饮下一点血液，如何至于让人一嗅就嗅出来。

　　可除此之外，确实也没有其他接触到神之血统的事由。

　　于是初连老实说：“我只是咬了……咬了……一口……”他组织一下语言，“可能因为我在下月之王假乐手上咬了一口……”

　　李法然状似恍然大悟，并没想起问他是在何种情形下咬了假乐，只是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如果是假乐的话就对了……”

　　“为什么？”初连好奇的问，“只是咬了一口，喝下点血不至于沾上明显的可以嗅出来的味道吧。”

　　“如果是假乐就可以，”李法然说道，“假乐的血统恐怕比初代的神之后裔还要浓厚，毕竟——”

　　初连安静的等待接下来的谜底。

　　“初代的神之后裔只继承了神一半的血统，而假乐，则和神的血统差不多浓厚……”李法然平淡幸灾乐祸的叙述着，“假乐是神最宠爱的孩子，神为了让他活得久一点，给他换了血，啊啊！那个意思就是把本来血统稀薄的人类血液，换成了神的血液。假乐的血液直接来自于神，对于那个藐视权威的家伙，这个是最难以忍受的吧。神对他的宠溺真是过分。”

　　“神……为什么这么宠爱他？”那个疯狂的男人有那么讨人喜欢吗，嗜好杀戮，又狂妄无知，怎么看都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位于一切顶点的神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家伙。

　　“这个嘛，因为神喜欢悲剧胜过喜剧——他最喜欢流血杀戮肢解惨呼之类的事了。所以，只懂得制造悲剧的假乐就成了他的宠儿。假乐可是不世出的杀人魔王啊，你见过，或者听说过有如他那么残忍的王吗？他杀死自己宠妃后，用那可怜女人的盆骨和胫骨做乐器，亲自杖杀没有过错的亲兄弟，生食孩童血肉——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取悦了神，神怎么能不喜欢他呢？更何况这位杀人魔王是自己的后裔。”李法然悠闲地说道。

　　多么残忍而富有魅力的王者。

　　初连内心弥漫起一种名为动摇的迷雾。

　　绝对完美的杀人狂。

　　想看……好想看……看到这种狂妄的杀人狂，最后的结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