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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民怨 民怨四起, ...

  •   即使再清汤寡水,总之还有水可以喝一喝。
      如今的沧江城,渡口被占领,城中没有河流,而井中的水源,早已经被蛮绸断得一干二净了。
      梵音带着阿云去排队,周围的人倒是没有吵闹,却推推攘攘不消停,总想着把别人推出队伍,自己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但没有人敢去挤梵音与阿云二人,只因为阿云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他的匕首,两人身上脸上又沾了鲜血,看上去不是好惹的主儿。
      别人在观察着他们,他们也同样观察着别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梵音这边分神,却听见前方一阵瓦缸破碎的声音,“哗啦”一声巨响,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引得人纷纷望去。
      有人手持一块大石头,将装有清粥的大缸砸出了一个大洞。
      周围顿时一片哀嚎,已经喝上的人见情况不妙,加快动作“咕咕”两下,手里就只剩下空碗,还在排队的人也顾不得那砸缸的人究竟是谁,只疯了一般涌上去,想匀上一口。
      士兵们连忙兵分两路,一队去捉那趁着混乱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的人,一队将众多老百姓拦在后面,阻止他们蜂拥而上。
      但是毕竟寡不敌众,那么几个兵,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百姓排山倒海般的压制,一时间,竟是人也没抓到,场面又乱了套。
      因为大缸被砸出的洞实在太大,一群人再怎么奋力也堵不住,乳白色的米汤流得满地都是,流得弯弯曲曲,像一条曲折的溪流。
      有人不管不顾地趴在地上开始像狗一样舔舐,周围人见状,又有两三人效仿,但后来人太多,一时刹不住脚,将趴在地上的几人踩在脚下,直将人踩得口吐鲜血。
      甚至还有被不小心绊倒的人,他们重重地压在前人身上,又要迎来新一轮的踩踏。
      区区几个士兵拦不住前仆后继的百姓,还因为许多难民平常早已经看不惯官府惺惺作态的样子,趁机往士兵身上脸上招呼了好几下。
      阿云牵着梵音从混乱的人群中抢先脱离出来,只见又不知从哪里出来好几个手握砖石的人,将另外几口大缸也砸碎了。
      他们除了趁乱逃脱,嘴里还喊着这么,梵音倾耳仔细一听,原来是在骂官府不作为。
      那几人颇有些声嘶力竭,身形大多纤瘦,用词却文绉绉,骂人不带脏,应当是集结起来的文人书生。
      他们骂孟冀妄为太守,对不起世人给他的美誉,又骂朝廷抛弃他们,孟冀是蒙了心,瞎了眼,当初才会选择相信朝廷,更骂军队是缩头乌龟,吃着百姓供的粮饷,躲在背后只敢对自己人动手。
      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却成功煽动了在场的人的情绪。
      士兵见场面实在难以控制了,竟也头脑一热,坐实了冲百姓刀剑相向的罪名,不知怎的,手中的兵器就将人捅穿了。
      先是一阵害怕的唏嘘声,紧接着,饿了许久,早就已经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的一群人,更是看准了官衙的人就拳脚相向,有的甚至气昏了头,见着人就冲上去拳打脚踢。
      梵音看着倒下的人逐渐多起来,有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有被无眼刀剑杀害的,还有被活生生踩死的,再没有人去管地上的米浆,而那乳白的液体也被染成了粉色。
      梵音心中悲痛,起初还勉强能躲过冲上来的人,到后面,几乎躲不过去。
      阿云将梵音挡在身后,他才击退一人,回头却发现梵音不见了。阿云心中一慌,他怕梵音一不小心就被卷入战场中心。
      慌忙寻找间,他听到了一阵击鼓声。
      这鼓声不仅吸引了阿云的注意,也让互殴打的人缓缓停下了动作。
      是鸣冤鼓被人敲响了。
      不知何时,梵音站在鼓前,双手架着两根鼓槌,吃力又坚定的敲着。
      在场之人纷纷愣住,在听到鼓响的那一刻,寻回了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再看了看周围惨不忍睹的状况,一时也悲从中来,人群中传来抽噎的声音,此声一出,更多人忍不住流下泪来。
      就连街边那些成日足不出户,势必不理睬外界腥风血雨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来,面上一片隐忍难过。
      鸣冤响,孟冀出。
      这是当时太守孟冀初上任之时,给百姓的承诺。
      他说,他会让沧江城荣光再发,让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当年那一手官衙公告上,正文只有四个字:鸣冤响,孟冀出。
      公文后面是这位新官的署名,还有官府的印章。
      绝大部分的公告,只需一个印章便足够了,而孟冀却署名了,那是他对沧江城百姓的诚意。
      起初很大部分人还不相信,或者说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孟冀以他的实际行动告诉大家,他真的能够做到。
      每每官府前的鸣冤鼓一响起,或早或晚,孟冀都会亲自出来查看。
      后来沧江城发展良好,城中也太平安定下来,有冤之人越来越少,鸣冤鼓响起的次数也随之越来越少,少到大家都快要忘记它。
      他是一个好官,也促进了沧江城的发展,他得了民心,甚至在任期满后,沧江百姓纷纷乞留,才留下了孟冀。
      当鸣冤再次响起时,才足以让原本哀怨四起的周边人稍稍安定,等待着几年前给他们带来希望,又在几年后让他们陷入绝望的太守出面。
      孟冀没让他们失望,即使是千人拦,万人阻,官府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梵音敲了许久,双臂隐隐有些发软,他看向孟冀的一瞬,不仅也有些动容。
      虽然他成日在山中,但是他也曾见过沧江城和平喜乐,安居乐业的场景,也曾有幸远远望见过这位原本就清瘦的太守,更是知道“鸣冤响,孟冀出”这著名的六字承诺。
      这位太守自从闭城以来就难以见其身影,起初还会出面安抚一下百姓的情绪,后来却直接无影无踪,只听有人说,他成日歇在官衙中,几乎没有再回过家。
      大伙儿都以为孟冀是心虚了,在大难面前终于伪装不下去了,如今看来,孟冀的日子过得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好。
      原本就身材清瘦的孟冀,如今更显消瘦,他眼窝深沉,眼底挂着两朵硕大的乌青,两颊内陷至头发都有些散乱,人一下子老了十岁,全然一副长期吃不好睡不好的模样。
      梵音离孟冀离得近,两人对视一眼,梵音缓缓朝这位太守行了礼,抬起头时,竟从孟冀眼中看到了释然。
      孟冀环视了一下四周,大概是看到这副横尸遍野的惨状也觉心中悲痛,不忍再看,又看向依旧瞻望着他的百姓,朝他们作了个揖。
      孟冀沉声道:“今日我孟某人给各位赔不是了,是我随意听信他人,害了一城百信,但我今日在此与大家保证,再过十日,最多十日,一切都会结束。”
      刚才疯魔的一群人出人意料的安静,即使心中怨念已深,片刻间,没人去问怎么结束,为何结束,好似都忘记要如何说话一般。
      孟冀又自顾自高声道:“十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孟某都会亲自,向大家,向朝廷请罪。”
      方才砸缸的文人不再逃窜,同样高声道:“朝廷弃沧江城于不顾,视人命如草芥,不仁不义无情无义!我在此起誓,西堙朝廷在位一日,我便终生不入仕途!”
      梵音看向那位敢高声说话的文人,见一旁的人没有嘲讽或是小瞧的神色,大致可以猜出此人应当是在沧江城一方文坛中说得上话的人。
      那人又道:“孟太守,沧江百姓向来敬重于你,望你此诺不假!若是十日之后依旧如此,还望孟太守给个说法。”
      孟冀道:“自然。
      等到孟冀已经入了官府大门,周围百姓方才如梦初醒般。
      “凭什么我们被代替了。”
      “他娘的,你徐大才子好大的威风,带头砸缸的是你,放孟冀入府的是你,我们没吃的没喝的,还没有话语权了!”
      “我的孩子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十日!拿什么撑过这十日啊!”
      “西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们吃人!”
      周围你一句我一句又炸开了,围住那位所谓的徐大才子,唾沫星子快要将人淹死了,但是徐大才子似乎不为所动,任由自己被人团团围住,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时,朱红色的大门再次打开,一衙役道:“存粮已是不多,虽是寡淡之食,但好歹能吊住性命。今日粥水照常,各位稍等片刻。”
      原本以为真要再熬上十日,却在第六日时,官府再次发放了文书。
      “闭城五月,存粮已尽,原大将军戎隽书信于冀,告知援军三月抵达,今苦守五月,杳无音讯,又左都护求援一去不返,彼盈我竭,危矣。冀一生克制勤勉,幸得百姓爱戴,冀无愧朝廷,唯城中百姓牵挂我心,穷途末路之时,冀降于蛮绸,其一诺撤军休整,二诺善待百姓,前有朝廷之哄骗,今以性命相抵,望蛮绸诚信守诺。孟冀遗书。”
      看到公告时,所有人都心惊胆战,没想到到最后,这位太守竟落到这副田地。
      夜里孟冀自缢的消息便传开了,第二日清晨,尸首被挂于城门,以示投降。
      没有人知道孟冀什么时候做了这个决定,也没人知道他如何获得了蛮绸的这两个承诺,当他的尸首示众之时,蛮绸几乎毫不费力的进了城。
      一开始阵势浩大,百姓心中惶惶不安,原以为蛮绸不守诺言,免不了一场浩大的屠城,最后落得个城破人亡。
      不料蛮绸军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进城之后,快速占领了城墙与官衙,并且完完全全掌控了沧江城与宛江城的个个渡口。
      一路上有人拉着车发放干粮和饮用水,数量不多,却让人心中欢喜。
      沧江城虽临水,但在被蛮绸包围期间,蛮绸几乎断了他们一切的饮食,早已经掌控了城中百姓的生死,如今终于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了。
      也有不认降,不服输的人向前冲,企图杀死几个蛮绸人一泄心头之愤,却在还没近身之时,就早已被乱箭穿心,或是被乱刀砍杀。
      虽是没发生大规模屠杀,怨恨不服的人却多之又多。
      除了投放食物的车马,每日还有一队人在城中四处游荡,像是在寻找什么人,梵音每每远远望着那奢华宽敞的马车时,都会被阿云匆匆拖走。
      直到有一日,一人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那人气度不凡,举手投足却是谦卑恭敬不已。
      “殿下,请。”
      梵音望着那人身后的马车,又看了看身旁的阿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阿云冷声道:“大人,您认错人了。”
      那人有些无奈,低声道:“臣明白殿下几月来受尽了委屈,心中气极,但您是嫡子,怎忍心见皇位落入那些人手中。”
      阿云道:“少拿什么嫡子,什么正统来绑架我,我云归一生最厌恶的便是争权夺利,那样的地方我已经呆够了,你姑且当绸国皇子云归,早已死于沧江城吧!”
      梵音不由想:原来阿云叫做云归,还是绸国皇子。
      劝说的人却不放弃,道:“殿下,沧江城那位太守一月前一直企图与外界联系,派出去的人被二皇子围剿得一个不剩,所幸某一夜臣截下了孟太守的信,与其商讨一番,才有了如今局面,您向来知晓二皇子狠辣手段,若臣寻不到人,一旦撤离,沧江城可就遭殃了。”
      梵音听懂了他的意思,阿云自然也听懂了。
      恐怕是起初二皇子设计云归入了沧江城,再威逼西堙朝廷,哄骗孟冀闭城,企图将云归这个嫡皇子困死其中,而云归的属下匆匆赶来,正巧截下了孟冀的求援信,并允他二诺,勉强护住沧江城百姓。
      他其实并不是真心仁善,只是怕破城之时,士兵横冲直撞,伤了云归罢了,若是此一趟找不回云归,他们就会撤离,二皇子的势力没了压制,沧江城依旧会遭殃。
      云归面色不露,却早因谢行这番不动声色的威胁而怒火中烧,他一脚踹在谢行的小腹上,直把人踹得倒退数米,堪堪稳住身形。
      谢行依旧平静又坚定地看着云归,等待他地答案。
      云归生硬地讲话题转移:“阿生近日如何了。”
      谢行道:“依旧是皇后娘娘照料着,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所以殿下,您必须回去,十四皇子与我们,都需要您。”
      云归沉默片刻,转身朝梵音道:“阿音,对不起,我虽是一直刻意隐瞒着你,却无半点害人之心,但你们仍因我而受此苦难,阿云在此向你赔罪,另,感谢阿音救命之恩。”
      说罢,阿云向梵音行了一礼。
      梵音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他早知阿云出生不凡,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是绸国的皇子,如今见他站在自己面前,身后是他的属下与迎接他回去的马车,举手投足间,竟更显出阿云皇家的气度。
      梵音回之一礼,道:“今日有一不情之请。如今沧江城仍然不允许出城,我家在城外,还望能通融一二。”
      云归心中难过,他不欲再回是非之地,但那却是他不得不完成的使命。眼前这人与他朝夕相处几月,终究还是因为身份的原因,如此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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