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生》落款

33、苏醒

　　柳憨推开房门，看到晨韵坐在床边。
　　“晨韵！吃饭了。”
　　“再等等，我再看看。”他好意拒绝了柳憨。
　　柳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晨韵低着头看着她，直到屋外再无脚步声的时候。
　　他颤抖着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啊！醒来好不好？你这个样子？还怎么教我？”
　　“你不是一直都想收我为徒弟吗？那就起来啊！”他忽然咆哮起来。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超！级！不喜欢你！”
　　“你这种人无私、磊落、光明！你这种人！你这种人！为什么要选择我啊！为什么要选我这种人啊！”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啊！我杀过人！我抢过人！我害过人！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靠近我？为什么？”他把头埋垂下，哽咽着说。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温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她就是知道她自己在睡着。在她意识里，四处都是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她已经无聊了很久，忽然，她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我讨厌你！”
　　她皱着眉，竖直了耳朵，声音依旧很模糊，听不清。
　　“让我听到啊！”她在内心大喊。
　　良久后，她终于听清了。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她内心一个咯噔！这是晨韵的声音。
　　然而接下来却没了声音，她又认真地听了很久，还是没有声音。就在她一度以为，她听不到声音的时候，声音再次响起。
　　“温素啊温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既自大又自狂。实力高强却不懂得什么是谦让，只懂得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擅自地闯入他人的生活！擅自扰乱他人的生活！又擅自为他人做决定！”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说你要带我上西岚山，我早就忍不了你了！你知道吗？”
　　温素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慌。
　　“你温素算个什么啊！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过得如此落魄，我又怎么会过得！跟以前的我完全不一样！我一直都在忍你，你知道吗？”
　　温素从没想过，原来晨韵，对她意见这么大。原来他如今的变化，是在忍她。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你，那狼狈的样子。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居然有人能在剑上边，跟我有一敌之力。”
　　“后来第二次再见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你上一次见面，你根本就没有用尽全力。那时候我知道你在戏耍我，我很愤怒，很不甘，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但是.....”
　　“我的心底里却有了一丝兴奋。我终于遇到了，一个在剑道上，能打败我的人。”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是在白府，我出门找吃的，被你抓到的时候。”
　　“其实在我被追杀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拥有那么强的剑术，是否会希望有一个能够超越你的人如果是我，我就会希望有这么一个人。所以我在赌，赌上我身为一个剑客梦寐以求的事，你也有！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其实那个时候被你逮到，我心里既惭愧、又羞愧、又有些愤怒。”
　　“虽然你救了我，但是你后来那自作主张一副我是大姐头的样子，我是很不爽的。只不过我打不过你，所以才一直忍下来。”
　　“你知道吗？从你救下我那一刻，我的心底一直都埋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怨念，一个不可说的龌龊的念头。为什么？你一个女子，能够拥有这么强大的剑术，就跟那个人一样！我真的超级恨那个人，她跟你一样，剑术高强，她跟你一样，身位女子。”
　　“我不甘心！我是我们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这是无数族人对我的肯定，但是！我打不过那个女人！这就算了！我居然连你也打不过！我连你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子......都打不过。”
　　“特别是离开白府那段时间里，你每日都烦我，每日都要与我切磋，却从不肯让一下我，仗着你那狗屁实力！明明是你动的收徒心思，却不肯偷偷让一下我。你知道那时我有多讨厌你吗？可是身位一个剑客，我的内心告诉我，不要向人求饶。任何留手的战斗，都是对对方的一种耻辱。加之，你说过，要带我上西岚山。所以我忍下来了。”
　　“其实忍下来才发现，你每次跟我打的时候，其实都把自己的实力限制在比我强一分。只要我拼劲全力，还是有可能获胜的。”
　　“但是我不想，我甚至嫌弃每一次与你战斗，虽然那段时间里，我的剑法进步神速。我忍不了！忍不了每次都输给一个女子，输给一个比我年轻的女子。”
　　“或许，是因为时间长了吧，又或者是因为其它的原因，我彷徨了。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连你都打不过。你就如同鸿沟一般横在我和那个人身前，偏偏你这个鸿沟，还是看不到尽头的鸿沟。我连你这个鸿沟都爬不过，我怎么去找那个人报仇？”
　　“恰好是那个时候，你说，要教我你们门下的功法，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到底有多么痛苦。身为我们家族，不，也许是全天下剑术天赋最强的我，居然要靠别人的施舍，才能变强！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做这种事！但是......心中的怨念，却在跟我说，你现在无法变强的话？你以后，还有什么机会去找那个人复仇？”
　　“是的！没错，实力如此弱的我，连任何一个剑圣门下弟子都比不过的我！又怎么可能去找那个人！去找西岚剑圣温和玉复仇！我连你都打不过！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战胜你的师父啊！”
　　“你知道吗？自小，家里人就将我和她比，明明是她背叛了我们！明明是她抛弃了我们！但是！但是爷爷就是对她念念不忘！每一次传授我剑术的时候，都要提起她！如果不是她！我们也不用灭族！如果不是她！我们也不必逃亡数十年！”
　　“都是她！都是她！一切都是她！我从小到大，人生的每一时刻都有她的影子。我恨她！我恨极了她！所以我抛弃了我的族人，我要逃离那个充满她存在的地方。”
　　“我十二岁那年，我抛弃我的族人，离开我最爱的人，一个人从家族里逃了出来。那时候年幼的我，除了一身剑术，什么都没有。”
　　“刚逃出来的时候，我就遇上一伙人，他们带着一群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孩子。他们每个人都很善良、很温柔。我以为他们是好人，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归宿。鬼知道，他们居然是一群人贩子！两个月后，他们打算把我卖掉的时候，我反抗。我将他们全都杀死了，一个都没留下！真是可笑！这么弱小的人，居然有资格去掌控别人的生命！”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看着伙伴们惊恐地眼神，我厌恶地离开了他们，一个人走了。我在原先的齐国流浪着，当过盗贼、当过小偷、当过杀手。我杀过老人、我杀过孩子、我什么人都杀过，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那时候的我，就是一头不择手段的野兽！”
　　“后来在我十六岁那年，我厌倦了这种不择手段的杀戮生活，打算隐姓埋名重新生活的时候，却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如果不是那时候绿娘救了我，估计我就是个孤魂野鬼了。”
　　“她救了我以后，我又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到了她手底下为她做事。”
　　“明明她们做的也是人贩子的生意，我却已经麻木到，选择了无视，或者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去义正言辞地指责她们了。”
　　“然后，就是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那个自大、愚蠢的样子，你那个被我吓到的样子，我至今想起，我都还想笑。你知道吗？在我过去那六年里，我也曾杀过和你一样的人，和你一样，散发着光芒，照耀他人的人。每一次我杀死这样的人后，我都没有了再杀人的欲望，我甚至连剑，都拿不起。每一次我杀死他们的时候，我都会问一次我自己，当初爷爷寄予厚望的我，手中执剑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吗？你就像那吸引飞蛾的火，让人忍不住靠过去，就算明明知道，会受伤。我这种活在黑暗中的人，居然会奢望过，能有一日触碰光明。”
　　“我曾经放弃了所有，孤身一人来到世间，然后坠入黑暗，在黑暗中行走，在黑暗中生存。在我已经认为我，这一生都将活在黑暗中，死在黑暗中的时候，你就像那火，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就算了，单单这样子就算了！你居然！你居然还来到了我身边，来到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选择了扑火！这一扑，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我终究不是那光明磊落之人。与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里，在我心中占据最长时间的情绪，不是开心、不是幸福、不是愤怒，而是妒忌。我妒忌你拥有这么强的实力，我妒忌你活得如此坦荡，我妒忌你能活在光明里，我妒忌你的所有所有。包括你教我功法的那一刻，在我心底里的情绪，还是妒忌。”
　　“我从没想过，我能活得如此无耻，活得如此卑微，在我过去十八年人生里，我从未想过，我居然是这样的小人，我居然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
　　“明明渴望着光明，当光明来临那一刻，我的内心，居然是妒忌！”
　　晨韵语气不缓不慢地说完这一番话，然后又沉默了下来。
　　温素也默默听完了他这番话，当他停下那时。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涌出强烈的念头，她要告诉他，她也是有私心的，她也是有目的的，她并不是他所求的光明。
　　然而，困在黑暗中的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开始挣扎，她开始想尽办法摆脱这样的黑暗。
　　“海天大典前三天的那个晚上，当你说你和师父的往事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差点就忍不住拔剑了。那个时候，我真的超级恨，我从没试过，有那么浓烈的恨意。我恨你师父，我也恨你，我更恨我。”
　　“后来，你跟我说了你年龄的时候，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想法的吗？”
　　温素在拼命的寻找着出去的办法，她在心里，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在听完了他的这一番话后。她心底里有无数的问题、无数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弱小得这么可怜。她想要知道他为什么恨她师父，她想知道他和她师父到底有什么仇，她很想知道，那个对她师父念念不忘的他的爷爷，是不是和她师父有一段风月往事。无数的念头在她心中发酵着，越演越烈。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她大喊着。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当我得知你九十多岁的时候，我心中那剑客的自尊啊，那妒忌啊，那拉不下的面子啊，在那一刻什么都没了。你九十多岁了，你比我大，还是剑圣的传人，比我强是自然的，不比我强才是有问题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活了过来，我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我第一次觉得，我报仇有希望了。你知道吗？在那一刻，我多么想喊你一声师父！只是你那让人看了就想打一顿的笑容，让我把那两个字给憋了回去。”
　　“我一直都想找个时间，认认真真地喊你一声师父。然而.......”
　　“你知道吗？当你为我挡下彭禅乌攻击的时候，我心底里居然还在嫉妒，我居然还在嫉妒着你，妒忌着你的强大。就是因为这个嫉妒，我没能发现彭禅乌最后那个攻击，我傻傻地站在那里，跟个白痴一样，跟个尸体一样！直到你倒在我眼前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在我心中！你早已经是我的师父了。”
　　“你是在黑暗中，照耀到我的那一抹曙光。在我最无助、最迷惘、最失落的时候，是你向我伸出了手，将我带到了你身边。”
　　“所以啊师父！你什么时候，能够起来呢？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呢？”
　　他紧紧地握住了温素的手，靠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眼泪不争气地落到了被子上。
　　“师父......”他低声哽咽着。
　　温素听完了她的话。当最后那师父二字落下的时候，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的斗志前所未有的高昂。
　　我要出去！我要告诉我的徒弟！我是她的师父！没错！我是她的师父！
　　所有思绪与念头在这一刻只化为了一个想法：她要出去，告诉他：“师父回来了！”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她的真元，这一刻她觉得她天下无敌。
　　念之所致，便是最强的武器。
　　尽管在黑暗中，她还是感受到了，她的精神力和真元，化为了一把利刃，向着黑暗的尽头的刺去。
　　在极致的念头下，黑暗如同破碎的蛋壳一般，寸寸裂开。黑暗过后，便是无尽的光明。
　　在刺眼的白光下，她闭上了眼。再睁开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斜阳余晖透过纸窗洒进屋内的余光。看起来暖暖的、呆呆的，如同那伏在床边的白痴徒弟一样。不管有多炙热、强大，始终都会露出这样，温柔、傻傻的一面。
　　她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晨韵猛地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看起来实在是丑。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傻徒弟！”
　　“师父！”他终于笑了，笑得跟个八百斤的胖子一样。
　　“没想到我这个十八岁的小徒弟，居然藏了这么多事！”
　　“你以为谁都像你吗？一个九十多的老太婆了，还跟个涉世未深的小屁孩一样！”
　　......
　　“欢迎回来！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