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围州江上

6、学商

　　出乎各位先生的意料，文松馆里这个平日里总没个正形的小丫头，学习起来竟是异常得认真。赵文岚打小没接触过洋文，二十六个字母尚且认不全，可不知是背后下了什么功夫，进步速度倒丝毫不亚于周玥白。
　　教商课的吴先生做了周家大半辈子的掌柜，近几年才刚刚退下。周家老大周旻佶的母亲是热河王家的大小姐，王家家主王栾京格外心疼这个自幼丧母的外孙，乾泰馆里塞满了姓王的厨子，保姆，司机，对此，周昰平虽有诸多不满，可也不置可否。周旻佶的商课自小便由王家老掌柜教导，再加上周昰平对这个嫡长子的心怀愧疚和付诸重望，平素得空时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周家太子爷学的是王家的生意经，这件事儿自不是什么光彩的，周家上下也都对此缄默。周昰平心里不快，三夫人这个最知冷知热的枕边人尤为清楚，便巴巴地推荐自己儿子做吴掌柜的学生，周昰平大悦。
　　周昰平日对二夫人不冷不热，这周家上下人都知道。可有一天早晨在餐桌上，周昰平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二夫人一句：“你觉得让老吴来教玥白怎么样？”
　　秦木谨舀粥的手一顿，轻笑道：“全凭老爷做主。”抬眼看向周昰平，发现他正看着报纸，眼睛都没抬一下，好像刚才的只是不走心的随口一问。
　　周家二少爷周旻暘少年俊杰，四小姐周玥白钟灵毓秀，自然的，两人的老师吴先生也是眼光极高。
　　他第一次见着蓝生时，她正蹲在沙坑边，左手拿着《孙子兵法》，右手执着一根树枝，在扒拉着什么。
　　“蓝小姐。”
　　赵岚生闻声回头，吴先生见这野丫头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倒是极为黑亮。
　　“我是教四小姐商课的老师，我姓吴，今后也教蓝小姐。”
　　那丫头好像很是兴奋：“我也能跟着你学习？听周旻昀说，你做生意很是厉害？”
　　“呵呵，老朽年纪大了。是老爷顾念老朽，还给老朽一口饭吃罢了，三少爷虽不是老朽所教，却也是个学商的好苗儿。蓝小姐，老朽能问问你在干什么吗？”
　　赵岚生把书小心翼翼得揣在怀里，向吴先生展示：“这是城防，这是城外的扎营，这是岗哨，还有那里，我打算做埋伏。”
　　”唔，”吴先生捋了捋胡子，“兵法里有阴谋阳谋，那老朽问你，做生意也讲这些吗？”
　　“我觉得做生意和布兵打仗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商场如战场，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战争只有敌方我方，没有绝对的道义对错，可这做生意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周家做生意讲阳谋，不论阴谋。”
　　赵岚生想到自小听得的，父兄所说的，利益之上，弱肉强食的赵家生意经。同是做生意，却这么不同吗？
　　“若让老朽知道你今后将老朽交给你的用作歪门邪道上，定不会饶你，也就当没你这个学生。”
　　看着面前老者认真严肃的神情，赵岚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血管里流淌着的滚烫的血液仿佛在一遍遍地提醒她生而为赵家人这个事实，她想起了模糊的记忆里父亲身上永远褪不去的血腥味，兄长们双眸里熄不灭的野心和欲望，母亲常年带着的惊慌不安的神色。她想到了秦姨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庇护，想到了周玥白立下誓言时眼底带着的淡淡笑意，想到了周旻昀偶尔闪过的关切之色。她选择，相信。
　　“好，蓝生答应先生。”
　　这野丫头是个好苗子，他看得出来。只是，性子太过不羁，是个用道义伦理捆不住的主儿，但瞧着却极重信诺，她既答应了，且不论心中有什么小小算计，如此便算是成了。
　　听着老吴的絮絮叨叨，秦木谨暗暗松了口气：“她与她娘性子像了个七八分，虽是一样的难管教，但是个明白的聪明孩子，有劳先生多加些耐心了，我先在此谢过先生。”
　　吴先生连连摇手：“我先是看着夫人的面子，可仔细一瞧，蓝小姐可着实是个可塑之才，不仅悟性极高，而且灵活变通，举一反三。她与四小姐也算是能相互督促，互相借鉴，取长补短了，恭喜夫人。”
　　吴先生走后，秦木谨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今年的冬天，应该不会太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铺开眼前的画卷，拿起笔，在画中人的双眸中点了最后一笔，柔声问道：“如此，你便可安心了吧？”
　　画中女子身着男子骑装，英姿飒爽，却在神态中平添几分小女儿的娇憨。
　　秦木谨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面颊，发丝，衣角，轻叹道：“你果真愿为了一个男人撇下我而去，他又凭什么呢？”
　　“他们一娶再娶，这么多年来，可还值得吗？”
　　“算了，你又得怨我啰嗦矫情，我不说便是。”
　　秦木谨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画卷卷起，锁进抽屉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