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围州江上

5、初见秦姨

　　午后的文松馆，分外慵懒。进过午餐后，赵岚生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周玥白借给她的《巴黎圣母院》，旁边放着一本极厚的英文词典，不时地嘟囔着什么。
　　“你喜欢看这些书？”
　　赵岚生猛地转过身去，看见周旻昀站在门外，嘴角忍着一丝揶揄的笑。
　　赵岚生扯了扯嘴角：“知道，你们周家人个个厉害。”
　　“你若是喜欢，我再请一位先生过来教你习英文可好？”
　　眼见周旻昀不愠不恼，赵岚生倒有些不好意思：“挺麻烦的吧？”
　　“三哥不必麻烦，让岚生与我一起上课便好。”
　　闻声，赵岚生兴奋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小白，你上完课啦？”
　　周旻昀摇头轻笑：“方才我见梁先生面带笑意，这梁先生平素不苟言笑，今儿个可是让我见识到了。”
　　赵岚生摸摸鼻子，笑得尴尬：“小白，我可会拖累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定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
　　周玥白不以为意地笑笑：“父亲给我安排了英文，法文，国学，商课和礼仪，你若感兴趣，今后便与我一起上课吧。”
　　周旻昀挑了挑眉：“四妹学习速度一向惊人，你可要加油了。”
　　赵岚生双手撑在床上，摇着双腿，笑得大大咧咧，满眼的得意：“那是当然啦，小白最是聪明了，比你们一众兄弟只优不差！作为小白的朋友，我起码比你强！不会给她丢脸的。”
　　周旻昀生平第一次听闻这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一时语塞，倒真不知如何答辩为好，再瞧自家四妹，眼角轻扬，到没有一丝劝阻推辞的意思。他轻轻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旻昀自是相信蓝小姐和四妹的。”
　　临走时，周旻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轻声道：“听说，秦姨今日下午便要回来了，你也知道，她不喜热闹，所以。。。”
　　周玥白轻轻瞥了瞥地面，笑道：“这样就挺好，多谢三哥了。”
　　赵岚生咬了咬嘴唇，默立一旁，若有所思。
　　来这儿有些许日子了，周昰平未来过文松馆一次，平日里倒是常去静竹馆陪着三夫人母子三人。但文松馆一向安静，从上至下不闻一丝抱怨，确是难得。弱肉强食，也同样适用于家室小院之内，良禽择木而栖不错，可知恩图报更是娘亲从小教会自己的。姓赵的孩子，依附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力量，借力之力也是如此。虽从不屑于承认这个危险的姓氏。但赵岚生，绝不会逊色于赵家任何一个男儿。
　　周旻昀瞧见眼前这个瘦小顽皮的女孩敛眸发呆，神色渐渐浮现出一股让人讶异的倔强。周玥白轻轻蹙眉，却觉手上一紧，赵岚生侧过脸，敛去眼底总带着的玩笑活泼，静静地看着自己。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楼下接秦姨吗？”
　　周玥白一愣：“当然，可以。”
　　诺大一个周家公馆，却只有寥寥几个下人守在门口等待二夫人回家。赵岚生挑出一件最好看的衣裳，用熨斗认真熨平，戴上周玥白给自己的手套，早早地来到文松馆门口等周玥白下来。
　　周玥白远远地站在楼梯上，瞧见一身正装格外正经的赵岚生，刚想发笑，那笑容却硬生生地顿在了嘴角，只莫名地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这么些年来，可有谁这样认真等待母亲回家？
　　秦木谨透过模糊的车窗玻璃，瞧见文松馆前面稀稀松松地站着三五个家仆，想着女儿等在门口的模样，不禁嘴角牵起一丝微笑。定睛一看，却瞧见站在女儿身边的，还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尖尖的下巴垫在乳白色的围巾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此刻正看着自己这个方向。秦木谨怔住了。
　　“这么快吗。”
　　她急忙示意司机停下车，推开车门，拂去车门口打着伞的家仆，拿过伞，一路小跑到大门口。
　　那个女孩儿似乎有些讶异，小嘴轻轻张开。
　　自己的这个样子，可是吓坏她了？
　　“秦姨好，我是岚生。”
　　她咧开嘴，朝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右边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雪光里闪着光，浓浓的黑眉向上高高扬起，连带着眼角也带着一丝精灵一样的狡黠。
　　秦木谨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如此生动活泼地站在这儿，朝她笑着，直看得自己心尖儿发颤。
　　真像啊。
　　秦木谨想。
　　赵岚生看着眼前这个温柔漂亮的阿姨蹲在面前，紧紧地盯着自己，眼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愫，突然，眼眶红了。
　　周玥白见状，不知如何开口。她走过来，轻轻地握住娘亲的手，笑道：“如今，岚生妹妹可是平安到家了，母亲有千言万语，也自有来日方长来叙。”
　　秦木谨哽咽道：“也好，也好。快进屋吧，别在外面冻坏了。”
　　赵岚生随秦姨和周玥白一同进了书房。
　　秦姨平素喜静，又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总爱独自呆在书房里习字看书，听周旻昀说，秦姨描得一手好丹青，在奉天商业圈子里有名的很，甚至有老板愿出千金购得秦姨的画。可秦姨总说这些都是自娱自乐，登不得大雅之堂。
　　赵岚生怔怔的望着面前垂眸浅笑的秦姨，只觉得周玥白真是与她像极了，这对母女，真真是好看，是除了娘亲，最好看的人了。
　　秦姨与小白都有一对梨涡，只是小白平日里待外人总是冷冷淡淡的，不常显露出来。再比如，他们都有极狭长的眼睛，覆上一层纤长的睫毛，斜睨的时候，总有一种分外缱绻悱恻的感觉，只是小白的眼神总是看外人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平生了距离感。
　　赵岚生喜欢温柔的秦姨，也喜欢，对待别人不温不火，罕见的几次笑的对象总是自己的小白。
　　“岚生，这么些年，委屈你了。”
　　赵岚生轻轻一震。
　　娘亲，也说过这句话，不过，她更常说的是：“岚生，你要坚强。”
　　本习惯了这些年来理所当然的地受下这一切，可不知为何，只听了这分外寻常的话用温柔语气说出来，多少年积攒的泪水突然像失了阀门一般，争先恐后地决堤了。
　　赵岚生死死咬住嘴唇，想忍住这忽如其来的汹涌的泪水，她颤抖着双腿，重重跪下，磕在地上。
　　“秦姨，你对岚生的恩德情义，岚生刻骨铭心。岚生从未跪过天地父兄，只向娘亲屈过膝。从此以后，秦姨就是岚生的第二个娘亲。岚生会坚强，会变得强大，护秦姨一世周全。”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乱，年少的笃笃誓言，长大后的多次以命相护，在眼前，在耳边重放，待反应过来时，秦木谨发现自己已将赵岚生和周玥白的手握在一起。
　　“孩子，娘亲无法为你留下手足与你相互扶持长大。从今以后，你与岚生要相互扶持，风雨同舟。”
　　周玥白反手握住秦木谨的手，笑道：“娘亲放心。”
　　赵岚生歪过头，破涕一笑：“秦姨放心，我会保护小白的，就算前路泥泞难行，我也会背着她过刀山火海。”
　　周玥白轻轻挑眉，眼角瞥向赵岚生：“谁先倒下还不一定呢，话别说的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