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围州江上

4、赵家公馆

　　“赵小姐，我们是二夫人派来接您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怕还要委屈了二小姐隐瞒自己的姓氏了。”
　　赵岚生感到好笑：“我与所有姓赵的人并不来往接触，如此以来，改了便改了吧，于我也没什么不同。”
　　“多谢岚小姐体谅。”
　　“刚刚那个漂亮的女孩，可是你们周家的小姐？”
　　“正是四小姐，今天特意出来接岚小姐的。”
　　赵岚生高高扬起眉毛：“那我今后会常见到她吗？”
　　“自然会的，四小姐的生母是二夫人，自会对岚小姐多多照拂。”
　　周玥白回到房间，脱下大衣，想了片刻，又从衣橱里找出一副棉绒手套，和大衣一起放在床边，回到书桌边习英文，可不知怎么的，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刘叔。”
　　“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那位岚小姐可是住在文松馆？”
　　“正是，岚小姐就住在三楼，小姐可要见她？”
　　周玥白将脸撇过：“不必了，你们好生打点着便是。”
　　话音刚落，周玥白听见一阵急促的踩着楼梯的声音。
　　“岚小姐，四小姐在晨读，若您有什么事情要我转达，可以告诉我。”
　　“不了，我在这儿等她，可以吗？”
　　听着那弱弱的，带着乞求的上扬音调，周玥白心里一动，却正了正身子，继续低头看书。
　　“小姐，岚小姐上来找您，可要让她进来？”
　　“不了，让她回房好好休息，待会儿便要进早餐了。”
　　“是。”
　　“岚小姐，您长途跋涉，还是先回去睡一会吧。”
　　外面沉默了片刻，好似转身离开了。
　　周玥白不自觉的起身打开房门：“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正欲下楼的赵岚生脚步一顿，回过头，笑得开心：“你出来啦。”
　　周玥白在内心暗暗叹了口气，挑了挑眉：“进来吧。”
　　于是，岚小生，像一只得到主人奖励的小京巴犬一样，欢快着脚步便跟着周玥白进了房。
　　“你准备穿这身去大厅见父亲吗？”
　　赵岚生低头看了看还生着寒气的大衣，露出一颗小虎牙：“我知道，你们周家讲究。”
　　周玥白转身，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白衬衣，递给赵岚生：“看看合不合身。”
　　赵岚生自是来者不拒，笑得没了眼睛：“谢谢啦，小白。”
　　周玥白动作一僵，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形容：“小白？”
　　赵岚生坐在床生，抬起头，一脸希冀：“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一瞬间，周玥白的脑子里闪现出很多毛绒生物——静竹馆里周玥婳养的小白兔，母亲养过的波斯猫，还有，明夫人家养的小博美。
　　周玥白一言不发，只回头又为她取了条加厚的围巾：“奉天不比上海，你回头让刘叔为你置办几件过冬的衣服，这个你先用着。”
　　赵岚生坐在床沿，晃着一双小短腿，直晃得周玥白眼花：“我奶娘叫我小十，因为我在家排行老十，我真是讨厌死了这个小名了。不过，你可以这么叫我。”
　　周玥白内心挣扎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妥协，她转身离开房间：“随你。”
　　赵岚生从床生一跃而下，追上周玥白的脚步：“真的真的？小白，我会保护你的！”
　　“不需要。”
　　“别嘛小白，你笑一笑嘛。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周玥白不胜其扰，深深蹙眉道：“你听清楚了，待会儿早餐时父亲会来，他没来所有人都不准进餐。和父亲一起来的我估计是三夫人，后面跟着的两个是老二周旻暘和老五周玥婳。”
　　“那你娘呢？”
　　“母亲去看望旧友了，她嘱咐我好生照看你。周玥婳年纪小，性子骄纵，若她有什么话让你不快，千万忍着，父亲很是宠爱她。大哥去北平办事，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独自一人前来的便是四哥了，他叫周旻昀，平时也常来看望母亲，很是温和。老六周旻昶才两岁，平时就呆在怀阳馆，由保姆照拂着，你没事别去找他，我就没见过那么会惹事的小少爷。”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但愿。”
　　换了衣服后，赵岚生早早来到大厅。首位上坐着的是周家家主周昰平，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言，情场浪子，商场狡狐，东三省的首富。赵岚生不自觉地多瞅了两眼，却见周昰平也抬眼看向她，笑得很是和善：“这便是木槿故友的侄女吧，叫蓝生？”
　　赵岚生正了正身子：“是的，伯父。”
　　“这两日你秦姨去北平了，一时还不得空回来，你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和三姨娘说。你们家里是做什么的？可有什么你周伯父能帮的上忙的？”
　　“谢谢周伯父，家里只是做些棉麻生意，是小上生意，伯父没听过也是正常。奈何我古姑母去的早，姑父上月又续了弦，实在不方便再留于姑父家，这才麻烦了周伯父。”
　　周昰平摇了摇手，看向桌下的众人：“蓝小姐今后便住在文松馆了，老三，你与秦姨向来亲近，你们三人年龄相仿，今后要多相扶持。”
　　“父亲说的是。”
　　赵岚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桌尾端坐着一个身着白衬衣灰马甲的小哥哥，见岚生望向自己，也向她点头示意，谦和一笑。
　　这个笑容可真让人舒坦。
　　岚生想。
　　过了半刻，赵岚生了无生趣地搅了搅碗里的白粥，正望着前方发呆，大门口伴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父亲父亲，我今天就要上台表演了，先生说可以让家人过去拍照，你去吗？”
　　一路小跑而来的五小姐身着一件极为精致的蕾丝小白裙，卷着一头长发，发间夹着一个俏皮粉嫩的蝴蝶结，一张小脸粉雕玉琢，活像一个陶瓷做的洋娃娃。
　　周昰平右手边一直给他夹菜的妇人嗔怪道：“一早喊你吃饭就没了影，现在不仅扰了父亲还有哥哥姐姐进餐，更是对父亲胡搅蛮缠，该打。”
　　妇人一旁俊秀的少年开口道：“父亲忙，二哥安排人去给你拍照好不好？”
　　女孩撅着嘴，一脸不情愿。
　　周昰平把女孩抱在膝上，连声哄道：“好好好，我们婳儿开口，父亲哪敢不从？”
　　女孩听闻笑开了花，抓着周昰平碗里的油条就啃了起来，三夫人虽多有责怪，但瞧着周昰平却一脸纵容宠溺。周玥白见惯了，不以为意地低头继续吃饭。
　　周昰平与周玥婳玩闹够了，这才把视线移到其他一众儿女身上：“玥白，最近都读了些什么书啊？”
　　“回父亲，在看《战国策》。”
　　“如何？”
　　“倒不能全说以史为鉴了，过于雄辩，但其谋论确有可取之处，只是玥白年纪尚小，资历学识尚浅，不能领悟。”
　　“你小小年纪，便不要读这些纸上谈兵的阴谋论了吧。”
　　“父亲教训的是。”
　　周昰平虽嘴上责怪着，但眼里却掩不住笑意。
　　“咦？那儿怎么有个小姐姐？”赵岚生乍一抬头，见着周玥婳直直地指着自己。
　　“玥婳妹妹好，我叫蓝生。”
　　“想必又是秦姨的客人吧。”
　　赵岚生在心里撇了撇嘴，却扯来一副热情好相处的笑脸：“秦姨好客，蓝生自不会替秦姨丢脸，妹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不吝开口才是。”
　　周玥婳从父亲身上跳下来，将下巴轻轻抬高：“那就谢过蓝生姐姐啦。”
　　回到文松馆，赵岚生又变回了一副窜上窜下的猴子样。
　　“小白小白，那个周玥婳还有老二叫啥来着，仿佛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呀。”
　　周玥白背对着她，太想理睬：“我倒是挺好奇你为何觉得二哥不好相处。”
　　赵岚生蹲在楼梯口，拖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清楚，就是直觉吧。王叔说过，姓赵的天生有个嗅觉灵敏的鼻子。”
　　“你以后最好暂时忘记你来自上海赵家这个事情。你要庆幸我文松馆是个干净的地方。看来，你的确有个嗅觉灵敏的鼻子，却没有张懂得沉默的嘴。”
　　赵岚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到：“你提醒的这件事儿还挺重要的，我记在心上了。”
　　周玥白内心有一瞬间的柔软，她转过身，看着赵岚生一副吊儿郎当却又一脸严肃的模样，大感无奈：“以后你就是文松馆的人了，我们就是一体的，你明白吗？”
　　赵岚生转过脸，一双月牙儿一般的笑眼直直地撞进周玥白的双眸里，她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咬着草秆，笑得像个小太阳：“那说好了！”
　　周玥白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嗯。”
　　刘管家在楼下烫报纸，听着楼上的欢声笑语，眼角渐渐漾开了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