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围州江上

3、所谓一见钟情

　　从上海到奉天的列车轰鸣声低鸣在晨雾朦胧的黎明里，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来往着推着餐车的服务生。赵岚生趴在车窗边，看车窗外萧瑟的白桦树影子一排一排地掠过，看着田野边的土屋升起袅袅炊烟，看着乌鸦栖在光秃的树枝上，看着一轮大大的太阳披着火一般的霞光从田野的那边升起。
　　原来上海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她想。
　　渐渐地，列车驶过一处跨地辽阔的山脉，天上开始飘起鹅毛一般的雪片，模糊了车窗，只隐约地看到，万物都安静地沉睡在冰雪的庇护下。
　　赵岚生双手紧紧地贴着车窗，瞧着那连绵起伏的冰雪山脉，一望无际的白色田野，伏地的苍劲枯草。她把脸静静地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列车与轨道摩擦的声音。
　　“十小姐，快到了。”
　　“王叔，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花，这么大的草地，这样多的山。我们可是到了俄国？”
　　“十小姐说笑了，我们现在在奉天省境内，等到了奉天，周家的人自会在火车站来接十小姐。”
　　赵岚生抬头，看到这个自小服侍自己的老人看着自己，眼里尽是担忧和牵挂，她站起来，踮起脚，拍了拍王叔的肩，笑道：“王叔放心，我赵岚生发誓，定会在周家好好地活下去，我答应过我娘的。”
　　王管家老泪纵横，他擦了擦浑浊的双眼，哽咽道：“小姐，不出几年，我们定会接回小姐，回到赵家老宅的。只是委屈了小姐，小姐的七岁生辰本应好好地庆祝一番，可却。。。我老王对不住夫人啊。”
　　赵岚生那儿，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佝偻的背轻轻地颤抖着，眼泪顺着满脸沟壑流进嘴里和衣领里。
　　为什么，他哭得这么伤心呢？
　　赵岚生心里有点难过。
　　下了火车，她拿过王叔手里拎着的箱子，头也不回地跟着周家来接他的人走了。她低着头，一股脑儿地穿过奉天车站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走出车站时，缩了缩脖子。奉天的天，可真冷。
　　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望着那个出站的方向，怔怔出神。
　　我发誓，我赵岚生此生，哪怕卑微到尘埃，哪怕诸多折磨煎熬，哪怕，活得像一条狗，也要逆流而行地活下去。我，发誓。
　　身后的司机轻声唤她，赵岚生收起眼神，快步上了车。
　　正入腊月，大街上的百姓裹着大袄，哈着白气，低头匆匆而行，雪花粘在棉帽上，久久不消融。街边的早点摊上，老板的叫卖声和着糕点包子的腾腾热气吸引着早起上工的路人，陌生的奉天话却有着难得的亲切。
　　不过，奉天的天可是真冷。
　　赵岚生第一次有种不知道如何取暖自己的无措。
　　“赵小姐，到家了，请下车吧。”
　　车门被打开，有下人打着伞守在门外。赵岚生抬起头，看着这个早已听闻的富丽堂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周家公馆。
　　然后，她看到，台阶上，有个穿着白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儿站在那儿，举着一把伞，可还是落了满肩的雪花。
　　她可真好看，赵岚生想。
　　她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长发，粘着晶莹的白絮，在风中舞动。
　　然后，她向自己轻轻地笑了一下，葡萄一般的双眸顿时弯成了月牙儿。
　　赵岚生不禁愣住了。
　　她脱下手套，向自己伸出了手，那只手细长白嫩，好看得紧。
　　她说：“欢迎回家。”
　　赵岚生想翘起嘴角笑一下，可不知怎么地，鼻子却是那么酸。
　　她拼命地仰起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她视野中的女孩，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泪顺着雪水流进嘴里：“谢谢你，我叫岚生！”
　　女孩有些意外地怔愣了片刻，而后，轻轻扬起嘴角，双眸映着飞雪：“你好，我叫周玥白。”
　　赵岚生不觉得向前走了两步，只消片刻，睫毛上便粘了雪花，女孩的身影变得模糊。
　　周玥白看着眼前这个格外瘦小却骨子里流着倔强的赵家女孩高高地仰起头，睁大着眼睛看着自己，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雪水缓缓流下，鼻子被冻得通红。
　　像是，一只故作坚强的迷途小鹿。
　　周玥白挑了挑眉毛，转身上了楼梯。走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片刻，转身下了楼梯，走到冻得满脸通红的赵岚生面前，褪下手套，拉起赵岚生冰凉的小手，将那双娘亲送给自己作为七岁生辰礼物的鹿皮手套戴在赵岚生手上。
　　赵岚生怔怔看着已经走远的周玥白，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极好闻的雪花膏香气。她轻轻将戴着手套的右手抵在心口上，感受着血液汩汩流过心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