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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回京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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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那天下着小雨,绵绵的雨丝让深秋的寒意更加彻底地深入骨髓。午后,白羽尘在朱雀门外临时搭起的接钦差的芦棚前下马。八盏黄纱宫灯和九面锦绣龙旗下,一群冠袍整齐服色鲜明的官员显是已等候多时,见他到来,棚里一时鼓乐齐作,以礼部侍郎为首,众人齐刷刷地下跪问安。白羽尘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罢了吧,都请起来。这个天儿,难为诸位大老远地跑来,就不必再多礼了。”
听主角这么说,方才肃穆的气氛略微活泛了一点。诸人纷纷起身,上来将他围在中央,问好的,道乏的,凑趣的,恭维的,不一而足。白羽尘也一一应酬着,遇见略熟些的便执手寒暄几句。待四周的声浪稍稍平息之后,一个如丝绒般温厚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羽尘。”
白羽尘愣了一下,随即转身,眼前出现的是一张英俊温文的脸庞——
慕容惠。
皇子于此时出现在这里,不能不让白羽尘有些许惊讶。而慕容惠也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问:“怎么,不欢迎我来?”
白羽尘回过神来,摇头道:“当然不是。不过没想到三哥会来倒是真的。”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慕容惠注视着他,微微一笑,“别忘了礼部那一摊子可是我揽总儿的,来接接你这钦差大人也在情理之中么。”
说得虽然轻松,白羽尘却知道,接钦差从来都不是皇子们份内的差使。他眨眨眼睛,抬手指向人群,问道:“搞出这样大的场面,可就不在情理之中了吧?”
慕容惠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白羽尘静静地站在原地,同样不说话。在官场上厮混的人都明白,只有迎皇子驾才能用宫灯八盏,龙旗九面;至于动用畅音阁的御乐,更是极其大胆的僭越之举。就算是下头的官儿们拍马逢迎,也断没有胆量做到这个地步。事情明摆着,若不是有旨意,便难说是有人设下了套儿等着自己往里跳,不能不防着些。
四目相视片刻,慕容惠却先笑了起来,伸手拍拍白羽尘的肩膀:“好了,羽尘,这又不是金殿奏对,用不着这幺一脸严肃的。实话跟你说吧,以皇子礼迎你回京是奉了特旨的;畅音阁的那些个供奉也都是父皇派来的——你这次差使办得漂亮,为朝廷立了功,父皇欢喜得紧,这会子正在含章殿等着召见你呢!”
这样的待遇,确乎是特殊恩典了。虽则从礼节上讲,此时白羽尘本应该对那个也可以算作是“父皇”的人表达出相当程度的感激;但对面站着的是慕容惠,那个若是听见了这样的言语铁定会笑着批判他又搞奏对格局的人,所以也就干脆略去了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说的套话,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是么?那我这就过去……”
“别忙!”慕容惠含笑拉住了他的衣袖,“你这些天一直在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如今既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我已经让他们备下了席面,好歹用些再去——父皇今天兴致高,待会儿还不知要留你到什幺时辰,就算要赐宴,怕也是晚间的事了。你胃本来就不好,这么一折腾,要是犯起病来可怎办?”
白羽尘想此刻自己的心底正慢慢地萌生出一种类似于感激的暖流。说类似,是因为其实他也拿不准那到底是什幺,慕容惠无疑是个好兄长好朋友,却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被人关心确实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于是他对慕容惠笑了笑:“那么,就依三哥。”
依旧是陈腐的套路,例行的谢恩以及乏善可陈的“圣谕”,皇帝明显的好心情也没能让这次觐见变得不那么无聊——白羽尘越来越觉得那个高踞皇座之上的人既不机敏也不干练,离睿智更是相去甚远,而他竟然无法抑制这种大不敬的想法,去过一趟边关之后,感觉反而更加强烈,白羽尘不由烦躁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皇帝践言封他为一等侯爵,并将所有禁军尽数交给他统帅。而在先前的折子里列举的有功之人也一一得到了嘉奖,其中穆子枫被晋升为西北招讨使,而原先的招讨使则调任平南节度使。“本来是想让你去边关重镇担任藩主的,”皇帝看着他,拈须微笑,“不过那样一来,婷儿就不能常常陪在朕身边了。”
“公主还好吧?” 白羽尘觉得在这时候有必要问一句;况且,他是真心想念慕容婷。
“放心,有惠儿照应着,一切都好。”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白羽尘便低头喝茶,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料接下来皇帝的一句话让他差点犯下了“君前失仪”之罪——
“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给朕添个外孙子啊?”
真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讨论一个错误的话题,这种事情又不是他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白羽尘好不容易咽下了嗓子眼里的那口茶水:“皇上……”
皇帝却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吧。”
白羽尘连忙站了起来,躬身道:“是。”
领过赐筵回府时,天果然已经黑了。同行的还有慕容惠——“没事到妹子府上讨点消夜吃怎么不行?”他如是对说道。
他们的到来让府里好一阵热闹。白羽樱和慕容婷倒还好,一个是天生的古怪性子,什么都淡淡的不很放在心上;一个则是身份使然,不便当着众人流露出自己的情感。可轮到白羽烟时就不一样了,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不管旁边有人没人,蹦过来就往白羽尘身上挂。最后还是多亏了慕容惠帮忙,才好歹把八爪鱼一样抱着兄长不放的他拉开。
从最初的喜悦中平静下来之后,众人开始渐渐散去,慕容惠略坐一会儿,也起身告辞,说是“小别胜新婚么,莫要让妹子埋怨我没眼色”。一句话说得婷婷飞红了脸,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三哥,你想急着回去陪嫂子就直说吧,用不着拉上你妹子做垫背的。”慕容惠闻言摇头咋舌:“了不得,妹子你自从嫁人之后,这一张嘴是越发地不饶人!”
送走了慕容惠,房里只剩下这对久别的夫妻。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在旁人面前必须端着的公主架子,靠进夫君的怀里问道:“在外面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你说呢?”
“我要听你说。”慕容婷不依不饶。
他却挑眉道:“我可以不回答。”
“白羽尘!”她不满地噘起了嘴,连名带姓地叫我,“你不要太过分啊!”
白羽尘一笑,紧了紧揽住她肩头的手臂:“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恰在此时,慕容婷的贴身侍女晴云进来奉茶。这丫头自幼跟在她身边,与她情同姐妹,随便惯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礼数。想是听见了白羽尘方才的话,就一边放茶杯一边笑嘻嘻地说:“附马爷,这还用问么?自打您走后,我们公主是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背地里哭过好几回呢!”
“没规矩的小蹄子,谁许你在这里多嘴了?”慕容婷话虽说得重,口气却无论如何都欠缺说服力。因此也就难怪晴云一点紧张的表现都没有,只是调皮地歪了歪头:“奴婢说的可绝对都是实情哦!附马爷,信不信由你。”说罢端着茶盘一溜烟地跑了。
当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白羽尘轻轻地托起了她的下巴:“真的哭了,嗯?”
“才没有……”
“嘴硬……”笑着轻刮了一下慕容婷小巧的鼻子。,然后俯首吻上了她的唇。她起初还挣扎了两下,接着身体便一点点地软了下来,一点点地抱紧了他……
“婷婷,我是真的想念你。”尤其是独自困在敌国,对命运充满未知的时候,白羽尘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些亲人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他低低地喘息着,在慕容婷耳边说道,“只有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不放开,才能让我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