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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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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正午,十几辆马车突然聚集到守卫森严的城门前,顿时将本来就不宽敞的地方挤了个水泄不通。守城将士立刻迎上去喝问道:“停下来!干什么的,因何出城?”
领头的马车中走出一位眉目和善的老者,向着为首将官作了个揖,陪笑道:“大人,老朽是经商之人,此次要去燕国京城做一笔买卖,后面这些马车中坐着几位家眷和管事,箱子里面的都是各种货物。车队行动缓慢,如果误了时辰不能及时到达投宿地点,可就大大的麻烦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快些放老朽通过吧。”说罢便递上几锭银子,约摸有一百来两。
那将官犹豫了一下,随手抽查过几只箱子,见里面装的果然都是货物,而被马车堵在后面准备出城的人也渐渐拥挤起来,便不再继续检查,挥了挥手说道:“过去吧。”
车队正要行进,却突然从后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等等。”众人回头看去,却是都督府的那位年轻统领,带着一小队侍卫匆匆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却又不容商量地说道,“都督大人有命令,任何出城的人马车辆,都必须经过仔细检查,为防止燕国奸细趁机逃走,如果给老伯带来不便之处,还请见谅。”
眼看没有转圜的余地,老者也只好无可奈何地退到一边,任由守城将士开始严密的搜查。年轻统领疏散了多余人群、维持好城门口的秩序之后,便连同几个手下走向排在最后的几辆马车,挨个儿敲着车门,让里面的人下来接受盘问。
当他走到一辆垂着淡绿色丝绒帷幕的马车前时,老者却突然赶了过来,满面的笑容也掩饰不住忧心忡忡,“大……大人,这辆车里坐的是小女,姑娘家不方便见陌生男子,请您行个方便吧。”
年轻统领没有忽略他眼中的那一丝焦虑,不由起了疑心,表面上虽是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右手却悄悄抬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开了车门。
“啊!”老者短促而慌乱地叫了一声,随即便张大了嘴呆怔在原地,本来气定神闲的统领也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红着脸也不知道目光该向什么地方转,原来那车辆之中,竟是一对相拥的少年男女,见车门骤然被推开,立刻受惊地跳起来,气氛凝固了片刻之后,男子随即讪讪地走出车厢,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舅父,我……我们只是……”
“是你?”年轻统领看上去更加惊讶了,他显然记得这个曾经和自己争锋相对的青年,而如今男子脸上却没有了那晚的凌厉,只是单纯地羞涩着,仿佛第一次做坏事就被抓到的大男孩。他身边那个女子,虽然低垂着头,仍然可以依稀看到秀丽而不掩英气的五官,钗环衣饰都是素净的颜色,清寒如严冬雪梅,带着冷冷的风情,心中不由暗暗赞赏。
这时老者方才回过神来,黑沉下一张原本很和善的面容,训斥道:“思儿,你们太过分了,你表妹好歹是未嫁的姑娘,这般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舅父,我错了。”易思愧疚地说道,“这和表妹无关,都是我一时忘情。”
“你!……”
“好了,老伯,你就不要再责怪他们,无非是情不自禁,也没有什么大错,我们秦国人不计较这些。”倒是那个年轻统领出面解围,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易思的肩膀,“好好送你舅父和表妹出城去吧,过几天我去找你喝酒。”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可以看出,心情是相当的愉悦。他没注意到老者在后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通过盘查之后,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进,向城外驶去。
易思松了一口气,拉起窗帘的一角,遥望着逐渐远离的城门,心想总算逃过了身份暴露的危险,目前而今,唯一的危险,恐怕是来自对面那个仍旧垂着头,却在燃烧中的男子吧?当初听到有人接近马车时,便趁着白羽尘不注意,将他一把抱住,虽然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但其中也不乏戏弄的意味,这一点,因为自己按捺不住的得意笑容,想必白羽尘应该心知肚明了吧。
“你别生气,刚刚那个……虽然不是什么情不自禁,但也算情非得已,如果他们发现破绽,那大家可都要被你害死了,再说,你害羞的样子很好看啊,哈哈哈哈……”本来是想抚慰对方的情绪,谁知说着说着又无法控制地恶劣起来,连他自己都要叹息了。
“易思,你不要太得意,小心乐极生悲。”白羽尘紧咬着牙,挤出这几句话来。
“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恩将仇报哦。”易思微微眯起双眼,轻柔的笑容,明明是在下套,却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甘情愿地钻进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手巾,仔细擦去白羽尘脸上的香粉和唇上的胭脂,仍旧是清清淡淡地笑着,“钗环和衣服等会儿你自己脱吧,这里应该不会再有危险,我也该告辞了,路上多保重。”
白羽尘不禁愣怔了一下,显然在心里还没有做好分别的准备,但易思却不容他多想,招呼马车停住,随即轻捷地跳了下去。“你……这就要离开么?”
“不离开,难道还要送你回燕国?”易思懒洋洋地向他挥了挥手,“记住下次当奸细要挑选个好时辰,就算出师不利也别跑到我家来了哦,我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白羽尘忍不住大笑起来,“放心好了,能否选好时辰虽然不敢确定,但我会牢牢记住不再拜访你家的。”
黄昏时分,白羽尘总算回到了燕国军营,当他潜入穆子枫的营帐时,对方看起来着实是吃了一惊:“好我的老天爷哩,白兄,你总算……”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其怪异,紧接着目光也开始闪烁起来,仿佛拿不准该不该往白羽尘脸上看。
白羽尘心中不免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自己没法看到,又不好意思询问,只能装糊涂,忽略穆子枫的怪异神情,“我只是去处理一些私事而已,不想比预期的多耽误了几天,穆兄,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当初走的时候,留书说去凉州城拜会故人,如今既然在都督府中并未得手,就没有挑明事实的必要,因此便含糊带过。
穆子枫见他如此,也显出松了口气的样子,随着他的话音笑道:“白兄走得倒是潇洒,我们在这边可是把脑袋都掖在裤腰里了,就怕你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到那时候我们连哭都找不着坟头啊!”
听他这么说,白羽尘立刻敛容拱手道:“穆兄,这次是羽尘孟浪了,让诸位担忧……”
“别别!”穆子枫干脆地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白兄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咱们就放心了,这话再不要提起!只不过——”他拍拍我的肩膀,“这凉州城现在是秦国的地方,军中必然也有他们的奸细,你身份贵重,实在不该单独去犯险。怎么样,要不要兄弟们帮忙先把人接出来?公主那边,再慢慢想办法……”
他语气真挚表情诚恳,倒教白羽尘一时间错愕不已,这人,说的是什么和什么,听那口气,难道他怀疑自己是去和情人私会?但没来由的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眼看没法插开话题,又不能不回答人家,便尴尬地笑了笑,“穆兄,你都说些什么啊,把我都弄糊涂了。”
“哈哈,白兄,大家都是好兄弟么,无须不好意思,你肯冒着危险去看望她,想来应该不是逢场作戏,兄弟也想出一把力成全你们,但公主那边,就真的只能靠白兄自己了。”
白羽尘无奈之下只好试探着问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去凉州是……这个原因?”
穆子枫似乎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般,唇角边化开浓浓的笑意,他转身端起案台上的铜盆,放在白羽尘面前,然后强忍着笑说道:“白兄,你自己看看吧。”
满满一盆晶亮的泉水,如镜子般清晰地映照出他的面容,而白羽尘的眼神,也渐渐由错愕,转变为一触即发的愤怒。腮边那抹红胭脂的痕迹,不用想也知道是某人的杰作,在为他擦拭时故意带了上去,临到分别前还不忘捉弄自己,真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家伙。
“白兄,你怎么了?”穆子枫表面上虽然豪爽,其实很细心,很快就发觉白羽尘的心情不佳,“别生气啊,姑娘们就喜欢在情郎身上留下个印记什么的,据说这样才不会被遗忘,难怪她不放心,让兄弟们去把人接出来吧。就算你暂时无法接纳,也不能把人家扔在敌国么。”
白羽尘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却又不好否认——总不能说是为了出城不得已扮作女装,然后被别人恶作剧吧,这样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放?“穆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但羽尘还是很感谢你的关心。”
“哪里的话,这可不敢当!”穆子枫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转了个话题,“那白兄你先在这里歇息一下,我去准备热水和食物,给你好好洗个尘。”
“让穆兄费心了。”白羽尘略施一礼,“先行谢过。”
穆子枫一边还礼一边笑道:“客气客气。”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营帐里一时陷入沉寂。白羽尘回想着刚才的对话,恨恨擦净面颊上沾了胭脂的地方,那家伙,多半早就料想到这一幕尴尬吧,还不知是怎样幸灾乐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面对前来搜查的追兵时的镇定,在药里做手脚整自己时的恶劣,挺身保护弱女子掌掴恶霸的冷然,以及走路时一头撞上大树的迷糊,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白羽尘深深地好奇着,却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过。
“算了,今日一别,此生怕是再也无由相见,无论他怎样,都一概和我无关了。”白羽尘喃喃地说着,将身体重重地抛进穆子枫那张铺了厚厚毛皮的椅子里,阖上了眼睛——
几日来一直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他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太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