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48、第四十八章

　　临近京城的时候，天气已经日渐炎热，灿烂的阳光将大地染成滚烫的金色。因嫌马车里太过闷热，慕容思便改为骑马，坐下正是当日符越琦送他的那匹神骏，白衣黑骑，奔驰在青山绿水之间，总是格外吸引人的视线。白羽尘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还会迷迷糊糊摔下马背的少年，原来一个人竟可以变化如此之大。
　　“白大人，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慕容思纵马来到他身旁，带着探究的笑意看了白羽尘一眼，“是不是挂念皇姐，四皇兄说你们离京时她已有身孕，算来现在也快要临盆吧。”
　　白羽尘身子猛地一震，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他竟然忘记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甚至没有派人快马回京打探情况，婷婷……还不知有多想念自己。
　　看见向来冷静沉着的白羽尘难得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慕容思不由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流彩，“不用担心，我们离京城也不过几日路程，况且真的有了消息，父皇定会立刻派人前来通知，虽然是初产，但皇姐身体很健康，所以……”
　　没等他把话说完，前方突然有一单人独骑飞奔而来，见那人穿着御前侍卫的服饰，卫队便没有阻拦，任他直奔到白羽尘和慕容思面前，然后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道：“御前侍卫张枫拜见九殿下、附马爷。”
　　“附马”这个称呼让白羽尘联想到慕容思方才那番话，神经立刻绷紧起来，他本能地感觉此人的来意和婷婷有关，当下颤声问道：“免礼了，什么事？”
　　“回附马爷，长安公主即将临盆……”张枫惴惴不安地抬头看着两位贵人，毕竟自己要传达的并非好消息，也不知是否会被殃及池鱼，迟疑了一会儿他方才艰难地说道，“这个……恐怕有些……有些困难……皇上命附马爷火速返回京城。”
　　白羽尘只觉心头一紧，刹那间竟然忘记了呼吸，脑海中一片空白，当他恢复神智时，发觉身体正被人猛烈地摇晃着，眼前是慕容思放大的面容，只见他从马背上探过身子，紧紧抓住自己的双肩，大声叫道：“白羽尘，别发呆了，你快些赶回去，有你在婷婷身边，她一定会平安渡过的，快回去吧！”
　　如今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白羽尘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猛地一扬马鞭，坐下骏马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京城方向飞驰而去。
　　而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慕容思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漠，走到慕容悫乘坐的马车前，轻轻挑起帘子，俯身对里面的人大概说明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婷婷竟然会难产，希望能够母子平安。” 慕容悫和这个妹妹感情一向不错，再加上本性的善良，使他看起来相当忧心，扶着车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九弟，我也弃车从马罢，我们即刻赶回京城，总要亲自去看看婷婷的情况如何。”
　　“好的，四皇兄。”慕容思低低应了一声，随即便去安排赶路的事宜。
　　虽然同样是快马加鞭，但他们抵达京城的时间，却比白羽尘足足迟了半天，才进城门就得到消息：慕容婷的孩子仍然未能出世，甚至大人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慕容悫急忙带着慕容思赶去白府，那里上上下下全部乱成一团，都没有心思招呼这两位皇子。慕容思对这个地方早已熟门熟路，根本不需要人带领，便自己找到慕容婷的卧房，此时她正在内间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守在外间的亲人，也丝毫不比她好过多少。
　　在房中来回踱步的皇帝，如今他真变成了完完全全的老人。还有白羽尘，如同石雕般坐在房间的一角，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还有那红肿的双眸，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有鲜血从指间渗出，覆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慕容思一言不发地推门进去，径直走到白羽尘面前蹲下，强硬地掰开他的右手，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整个过程中慕容思都保持着沉默，直到处理完伤口，这才站起身，又转而向皇帝跪下，从容地说道：“父皇，儿臣也略通医术，请父皇准许儿臣去看看皇姐吧。”
　　“你……”皇帝稍微怔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位是他刚刚接回来的九皇子，自己倒不知他还懂得医术，不过如今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点头道，“那九皇儿快去看看吧。”
　　约莫过了一柱香功夫，慕容思才从里面出来，正要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扯住，连声问道：“思儿，怎么样？婷婷她怎么样了？你能救她吗？”
　　“回父皇，情形虽然十分凶险，但儿臣有把握保住皇姐的性命，只是这孩子……”慕容思垂下眼帘，清晰地说道，“如果不放弃孩子，恐怕大人会被连累。”
　　“啊——”内间再次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得到某种感应一般，慕容婷在绝望的痛苦中哭叫着，“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不——不行——我不能放弃，我……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啊——”
　　外间是死一样的寂静。
　　“父皇，儿臣去吩咐太医准备汤药。”慕容思正要出门，转身却陷入了另一个人的桎梏，白羽尘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几乎要把腕骨捏碎，慕容思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出言阻止，他感觉到温湿的液体，从那个人的手上传过来，于是他微微抬起眼眸，平静地说道，“你的伤口又裂开了，伤害自己是无济于事的。”
　　“求你……”他的声音竟变得如此沙哑，“尽量保住小孩，如果实在不行……如果实在不行……”后面的话语哽咽在喉，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不够关心这个孩子，所以老天才会给他惩罚……
　　慕容思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双幽深的眼眸，没有一滴眼泪，只有深刻的悲哀和痛楚，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保证似的说道：“你放心，我明白的，我会尽全力。”
　　又是一个昼夜在焦灼的等待中消逝。
　　黎明时分，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正当人们怀疑那是不是幻觉之时，慕容思已经再次从内间出来，凌乱的发丝，苍白的面容，却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父皇，白羽尘，你们可以进去看皇姐……和孩子了。”
　　这话不用说第二遍，转眼房间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原本纯净的笑容逐渐染上嘲讽的意味，虚弱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居然为了白羽尘的孩子而弄得筋疲力尽，这是……连自己也不曾想到的啊。毕竟，那个人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威胁，都还在未知之间……罢了，反正只是个女孩……
　　双手抱住膝盖，任由疲惫的身体一点点滑落，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睁开眼睛，神思有着瞬间的恍惚，还没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何事，头顶上方就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九殿下，你终于醒过来了，可有感觉任何不适？”
　　“子桐，我怎么会在这里？”周围的环境似曾相识，慕容思怔忡了片刻方才哑然失笑，他又怎么会忘记，三年前在白府度过的时光，而这个房间更没有丝毫改变，一切都保持原状，想必是主人的意思。慕容思心中微微一动，竟生起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穆子桐却不知他此时的心境，只顺着问题回答道：“九殿下，是白大人让我和无镜送你来这里休息的，太医说你劳累过度，才会有些发烧，倒没什么大碍。皇上已经回宫去了，留下几个侍卫，等九殿下恢复之后接你进宫。还有，白大人说你醒了就立刻知会他一声，他要亲自向九殿下道谢。”
　　“还是我过去吧，顺便也看看皇姐和小外甥女的情形，子桐，你过来，我有些话说。”慕容思招手让子桐靠近，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吩咐了几句，随即抬头笑道，“你现在就去调查，不用跟着我了，无镜，麻烦你扶我过去好吗？”
　　还没踏进房门，就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使整个房间都洋溢着祥和喜悦的气氛，白羽尘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慕容婷靠在床头，虽然还没完全从生产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但看那张脸上满足的笑容，就知道一切苦难对她来说都已经微不足道。几个丫环和产婆侍立在一旁，也都是由衷地替主人感到高兴。
　　“看你抱孩子的样儿，笨手笨脚，难怪小外甥女哭个不停。”慕容思笑着将婴儿接了过来，很容易就让她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人，慕容思冲着她笑了笑，称赞道，“这孩子真是蛮漂亮的。”
　　“当然了，婷婷生的孩子，长大以后还不和她一样是‘倾国倾城的貌’？”此刻的好心情让白羽尘暂时遗忘了他们之间的恩怨，仿佛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从前，两个人还是可以随便说笑的好朋友和兄弟，“看你抱孩子的驾势倒很老道，又是哪里来的经验？”
　　“我懂医术啊，从前在凉州时常常为人看病，接触过不少婴儿，就是你的宝贝女儿，也要请我好好调理，否则，只怕还会落得个‘多愁多病的身’。对了，怎么不见羽樱和羽烟？”
　　慕容婷抢着替丈夫答道：“烟儿也忙了好几天，还在休息呢。至于樱儿，我自从怀上这孩子身体便不太舒服，都是她照应着，实在太辛苦她了。本来距离预计的产期还有半个月，我逼着她去山上的别墅休息一阵子，谁知道……九弟，这次多亏了你救了我们母子，我和羽尘都希望你为这孩子娶个名字，不知你是否愿意？”
　　“既然是皇姐的吩咐，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容思别有意味地看了白羽尘一眼，然后缓缓地笑道，“不如……这孩子就叫忆姗吧，白忆姗，好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