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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慕容思应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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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思应召进宫,便被一连留住了几日,只要皇帝有些空闲,必是让这最小的皇子陪伴在身侧,细细讯问三年来的生活情形,是否有受什么委屈,然后偶尔触景生情,还会主动提起当年和他母亲的往事,讲两人如何相识相恋,讲他刚出生时有多么的漂亮。以慕容思的聪明,又如何看不出来,父皇是极力想要补偿自己,也是真心地喜欢自己。
然而有些事情,做得太迟了就毫无意义,还有些东西,一旦产生了裂痕,即使最巧手的工匠也无法让它恢复原状。当这位父皇违背对母亲的承诺,将他像物件一般送到秦国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拥有寻常父子那种真挚深沉的亲情。
话虽如此,慕容思的态度仍然柔和而乖巧,因为眼前这位老人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可以决定他命运的君王,也因为他心里其实并不恨他,骨肉亲情,对皇家来说不过尔尔,根本比不上江山社稷,父皇是这样,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白羽樱从城外回来的第二天,皇帝终于放慕容思回府和王妃团聚,临走前父子俩又在御书房中单独相处了两个时辰,随后便传下圣旨赏赐无数,慕容思出来时发现太监宫女们看他的眼神都和从前不同,虽然暗自好笑,但并不以为意,这都是人之常情,能够利用的东西就要善加利用,今后宫中也会建立起属于他的情报网。
平郡王府的八人大轿早已在宫门外面恭候多时,慕容思俯身正要上轿,却突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略微怔了怔,随即抬起头来,刚好和那个人四目相对,时间没有在他身上刻下丝毫痕迹,炎热浮躁的夏季中,他的清爽和平稳总会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慕容思注视了他半晌,然后唇边化开淡淡的微笑,“那寒,我们好久不见。”
那寒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他面前跪下,一向波澜不兴的眸子里竟也露出些微的笑意,“九殿下,欢迎你回归,那寒一直都期盼着与殿下再见。”
“你起来,我们不要这样说话。”慕容思抓住他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用亲切的口吻说道,“那寒,你可还有什么事要办么,不如到我府上一叙如何?”
几乎是没有迟疑的,那寒开口应道:“乐于从命,九殿下。”
三年前王府庭院里种下的几棵榕树苗如今都已绿叶成荫,苍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慕容思懒洋洋地倚在窗边,随手将一盘翡翠碟子盛的冰湃甜瓜推给那寒,轻声笑道:“吃点水果消消暑吧,在我这里不用客气。这么说,你和常欢姑娘已经结为连理了?”
“是的,九殿下。”那寒微微低着头,很斯文地咬了一口甜瓜,“开春时成的亲,皇上本打算将十公主赐婚给臣,不过最终还是认可了欢儿,并且封她为英和夫人,如果没有当年九殿下的成全,我们可能就没有今天。真的,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欢儿,但只怕她承受不住……九殿下有空请驾临寒舍罢,欢儿很希望亲自向你道谢。”
“其实,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那寒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瞬间的迷惘之后便懂得了他的意思,当下报以浅笑回应:“九殿下无需将那件事放在心上,那寒也是为了自己,只可惜机会没能早些来临,让九殿下在秦国受了不少委屈。”
慕容思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移向窗外的碧树晴空,不知为什么,阳光下他的神色反而显得有些暗淡,“本来就是任人宰割的身份,我处境还算好的,能逃过符越玮那一关,现在想想真是侥幸之极,但他逼得我放弃白羽尘这颗棋子,于我来说实在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失去白大人的帮助对九殿下确实不利。”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以那寒的绝顶聪明,也能猜到其中端倪,略微思索了片刻,随即徐徐问道,“可还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那寒,你曾经说过白羽尘的弱点是重情义,但很多情况下同样也是他的长处。”慕容思紧紧咬着牙,仿佛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怒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一般,“他想要情义,我便给他情义,我可以当他一辈子的朋友和兄弟,只要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但我必须在符越玮面前演戏,如果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还妄谈什么朋友手足、家国天下,不过是笑话!就算我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拿不出凭据,白羽尘又会相信么?他虽重情义却不天真,自然要防着再次踏入陷阱。没错,我不甘心,为了大燕我想尽全力挽回白羽尘,可是信任一旦破裂了就很难重新再建立起来,更何况是他那样的人……”
那寒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也有着深切的惋惜,却明白自己不能像慕容思一样真实地表达出来,因为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九殿下放心,如果能将他争取回来最好,实在不行的话,微臣也早有准备,足以和白羽尘分庭抗礼了。”
“现在还用不着和他决裂,想找他麻烦的大有人在,我们多的是时间。”慕容思转过头来,神态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祥宁,平和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从桌上拈起一枚鲜红的荔枝,用他特有的优雅剥着壳,突然又颇为自嘲地笑道,“刚刚倒是我失态了,这个白羽尘……”
所以会失态,或许是因为感情的存在吧,曾经有一瞬间那寒似乎感觉到慕容思的悲哀,他不能确定,以情义换情义,真的可以仅仅作为一种策略,说断就断么?那寒默默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然后决定这并非自己应该插手之事,他只需要实现三年前的承诺。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让那夫人久候,改日我们再约个时间。”其实他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细谈,不过却也不急于今日,另一个问题尚待处理。于是慕容思亲自将那寒送到门外,目送着他的身影远去,这才转身回府,准备面对那个重要的问题——白羽樱。
两人虽然是夫妻关系,在王府中却有各自的院落,互不干涉。白羽樱所住的地方叫听雨轩,看得出这三年她花了不少心思,和新婚时已经大不相同。尤其是花园布置得十分清新典雅,石路、凉亭、青松、修竹、红枫、古梅、莲池一应俱全,错落有致,相互辉映,丝毫没有杂乱的感觉。
慕容思去的时候,白羽樱正在莲池边垂钓,全身一套青竹编成的斗笠蓑衣,不施脂粉,不戴钗环,倒还真像个普通的渔家女。听到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羽樱警觉地回过头,却在看清来人之后呆呆怔住,记忆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容颜,如今那么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她却有着深切的恍惚和迷惘,或许一切都已经改变得面目全非,不复旧时模样,空留难以消除的惆怅。白羽樱深深吸了口气,不慌不忙地收起钓线,起身盈盈一福,低声说道:“王爷回来怎么不叫人通知妾身,妾身应该去外面恭迎的。”
“方才我有外客,再说了,我们之间又何须如此多礼?”慕容思微微一笑,携着她的手走进一间凉亭,相对坐下,很快就有侍女端上两盏新泡的菊花茶,白羽樱接过第一杯奉给慕容思,然后自己捧了剩下的一杯。
“王妃,这几年你过得还好么,”慕容思一边品尝着清甜的香茗,一边打量那张清秀的素颜,她绝对称不上美丽,却有种耐人回味的风韵,“是否如你希望的那般快乐?”
白羽樱并没有立时答话,只是低头品茗,神情中看不出一丝异样的波动,宛如柔缓的春水。稍待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来,毫不避忌地直视着慕容思的眼睛,轻声说道:“我昨天去看望大哥和嫂子,你……你最终还是伤到了他……对吗?”
慕容思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好像并不在你的意料之外。”
“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而大哥并不真正了解你。”白羽樱停顿了片刻,毫不避忌地问道,“王爷,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放心,我没打算为难你,其实白羽尘倘若不和我作对,我也没打算为难他。你尽可一切照旧,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府上的人事我可能稍微做些变动,但应该不会给你带来太大影响,其余的……王妃是个聪明人,相信无需提醒也懂得如何自处,我不打扰你了。”
白羽樱安静地听着,不再接话,随即默然目送他起身离去,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紧紧攥住手中的碧玉茶盏,仿佛要将它捏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