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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当天半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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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半夜时分,穆子桐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醒,睡眼朦胧地打开房门,只见站在外面的赫然竟是慕容思,惶惑之余也彻底消去了残留的困倦,侧身将他让进屋内,重新插上门栓,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九殿下,你有什么吩咐子桐去做的吗?”
慕容思轻轻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张粉色的薛涛笺,“子桐,我想麻烦你去一趟驿馆,把这个交给十公主,叫她悄悄把白羽尘的药方换过来,此事切记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传到符越玮耳中,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请九殿下放心,子桐心中自有分寸,不过……”她看了一眼慕容思略显疲惫的面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子桐可以斗胆问问白大人的病因么?”
“也没什么,只是积郁于心,空腹饮酒过量,再加上感染风寒,病情才会如此凶险,所以需要好好疏导调养,按照我的方子服药三日,应该可以康复。”慕容思突然伤感地笑了笑,叹息道,“其实一切都因我而起,他们说白羽尘昨天去过太子府,正好是符越玮召见我的时候,我……说了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他听到的话。”
穆子桐深深地凝视着他,良久方才说道:“九殿下,当初你被诬陷下狱,曾经嘱咐子桐办的那件事,本来子桐还不解其意,后来越琦公子依照你的计策去求云袖王妃帮忙,回来后转达她的一句话,才让子桐恍然大悟。云袖王妃说若要太子放过九殿下,除非他认为留下你的用处大于隐患,子桐私下猜想,即使没有九殿下,白大人应该也可以使燕国成为大秦的劲敌,符越玮对他一定相当忌惮,所以九殿下故意制造出你们敌对的假象,从而获得微妙的平衡,符越玮非但不会轻易除去任何一方,也许还会放九殿下回国,不知子桐有没有看错?”
慕容思轻轻抚着前额,苦笑道:“你没看错,云袖王妃也没有说错,只是符越玮这招用得太绝。他并非怀疑我制造的假象,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特意安排白羽尘听到我和他的谈话,这样一来,即使白羽尘之前心里向着我,如今也不可能不愤怒自己所遭遇的背叛,而对我进行报复。更可悲的是,就算当时知道白羽尘就在外面,我仍然要说出那番话来。符越玮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暗杀毕竟会给他带来舆论上的不利,同时除了我们,三皇兄和那寒的能力也不容忽视,但这必须建立在我和白羽尘内斗的基础之上,一旦这个理论被推翻,我们立刻便有杀身之祸。”
“难道我们就不能向白大人解释吗?”
“那位御医开的方子不会要了白羽尘的命,但是极为伤害身体,将来后患无穷,因此我必须把药方偷换过来,这已经是冒险而为,我实在不敢再奢望更多。”慕容思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解释清楚,回到燕国以后,费尽唇舌也枉然了。”
穆子桐右手紧紧攥着那张药方,突然不假思索地说道:“子桐不明白,既然注定了要成为敌对,九殿下为何要还冒着风险帮助白大人,任由他如此不是更好?”这番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惊惶,惭愧心一起,双膝便跪到地上,“子桐胡言乱语,请九殿下责罚。”
慕容思神色一凛,说话的语气却异常平淡,“子桐,起来吧,你也是为我着想,但目前还不能如此。一来事在人为,我们未必就全无挽回的余地,二来有些问题我还需要加以时日观察考虑,然后才能作出决定。目前……就当是我对白羽尘的补偿好了。”
“是的,九殿下。”穆子桐顺从地站了起来,抱拳道,“子桐定会小心完成任务。”
傍晚的落日余辉给房间铺满柔和的红色,白羽尘最初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腹部传来隐微的疼痛,方才渐渐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想到那个人冷酷的言语,心中便如刀绞一般。难道这就是两年的努力和牺牲所换取的回报,白羽尘无声地问着自己,或者他的记忆并非真实,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
白羽尘支撑起虚弱的身体,看向对面桌案上的铜镜,只见一张消瘦苍白的容颜,憔悴得连自己看了都暗暗心惊,以及唇边一抹嘲讽的笑意。白羽尘,你可真算天下第一傻瓜了,还有什么梦境能够留下如此鲜明的痕迹,又有什么梦境能够带来如此深刻的痛楚?
尝试着自己从床上下来,谁知聚不起丝毫力气,双脚刚一着地,身子便随即软倒,幸好刘恒这时候端药进来,见此情景连忙抢上前去将他扶起,既喜且忧地说道:“元帅,您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大家总算可以稍微放心一些,可您尚未完全康复,怎么急着自己下床?如果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属下就好,您就安心休养吧。”
白羽尘没有争辩,任由他扶回床上,拉过锦被盖好,只是自嘲地说了一句:“看我这个样子,和废人也不差多少了。”
“元帅,您别说这种话,如果您都和废人差不多,那我们又算什么?不过是昏迷了整整两天,任谁都会全身无力的。”刘恒将放在一边的药碗重新端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白羽尘手中,“您快把药喝了吧,稍后小人再去吩咐厨房做些吃的东西。”
白羽尘将药碗放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突然皱起眉头,问道:“这个方子是谁开的?”
刘恒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回禀元帅,是秦国太子派来的御医,刚开始没见什么效果,属下还担忧他们没安好心,现在看来倒是冤枉了好人。”
“好人?”白羽尘冷冷地笑道,“阿恒,你太单纯,有些事情不能明白的。”
“是,元帅。”纵然心存疑惑,刘恒却不敢多问,想了想又说道,“您昏迷不醒的时候,四殿下和十公主都非常担心,另外九殿下也曾前来探望,属下是不是应该立即将您的现况通知他们?”
白羽尘身子微微一震,但他不愿暴露出自己的情绪,因此以喝药作为掩饰,等控制住内心的拨动之后,这才问道:“九殿下有说什么吗?”
“也没什么,只是询问您的病情,然后为您诊脉……对了,他还要求看看御医开的药方,因为方子在十公主那里,所以又命属下叫十公主过来,九殿下和她单独说的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白羽尘都没有再说只言片语,平淡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刘恒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元帅,属下可以出去为您张罗吃的东西吗?”
见元帅轻轻点了点头,刘恒于是收拾起药碗离开,白羽尘因为觉得困倦,便闭上双目休养精神,却再也无法入睡,脑海中不断闪过迷离的光影,胸口泛起一阵阵撕裂的疼痛。
大约过了一柱香功夫,刘恒突然又探头进来,恭敬地禀告道:“元帅,厨房正在熬粥,并做几样清淡的小菜,请您稍候片刻。另外四殿下刚刚回到驿馆,还有九殿下和那秦国太子也都来探望您,但元帅才清醒不久,属下是否请他们改日再来?”
“阿恒,你真是不懂礼数,怎么可以将尊贵的殿下拒之门外?我已经没有关系了,这就去见他们。”白羽尘唇边浮起一丝饥笑,依靠刘恒的帮助走下床来,披上一件纯黑貂裘,将零乱的头发扎成一束,然后才出去正厅。
厅中三人分宾主而坐,慕容悫首先看见白羽尘出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关怀地问道:“羽尘,你感觉如何?太子殿下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如果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就回去休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啊。”
“四哥,你太操心了,我还撑得住。”白羽尘勉强对他笑了笑,随即转而向符越玮和慕容思俯身行礼,“白羽尘见过太子殿下、九殿下。”
“白将军有病在身,无须如此多礼,请坐下吧。”符越玮微笑着拉他坐在自己身旁,“看来白将军的气色已经好转,本宫也就放心了,回头让御医再来看看,如果需要任何药材,尽管从宫中取用,不必顾忌。”
白羽尘在座位上略一欠身,彬彬有礼地答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羽尘感觉已经恢复不少,如果还敢厚着脸皮麻烦御医,浪费宫中的珍贵药材,羽尘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即使症状完全消除,也该用药调养几日,方能确保病情不再反复。”如此清清冷冷的音调,除了慕容思再无他人,“白将军是大燕国之栋梁,倘若有什么闪失,叫我们到哪里去找第二个白羽尘来?”
话本身并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听在白羽尘耳中却句句都是讽刺,何况旁边还有符越玮的存在,其居心就更加难以测度。那一瞬间白羽尘差点压抑不住愤怒,想要将慕容思揪起来问个明白,但他毕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冷笑道:“九殿下言重了,白羽尘何德何能,恐怕难以承受这番言语,但求无愧于心,能为国家尽棉薄之力而已。”
此时就连忠厚老实的慕容悫都察觉到他们之间不和谐的气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一脸迷惑焦急不知所措的神情。符越玮却是微笑不语,看起来非常愉悦。
经过很长时间的冷场之后,符越玮终于率先打破沉寂,说道:“对了,本宫借花献佛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就当作给白将军的慰问吧。父皇已经同意放九皇子归国,你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即可带他回去。”
“此话当真?太子殿下,您和皇上的恩德,我大燕上下将感激不尽。” 慕容悫喜得立刻从座而起,诚恳地向符越玮行礼致谢。
白羽尘却只是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慕容思,然后缓缓说道:“九殿下,恭喜你了。”
两年多的期盼,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为什么他心中却找不到丝毫快乐,这真算是最大的讽刺。白羽尘微微扯动了一下唇角,随即起身告罪道:“三位殿下,请恕羽尘病体难支,先情告退了。等羽尘痊愈之后,一定登门向太子殿下道谢。”
符越玮爽朗地笑道:“白将军,你我虽各事其主,但本宫对你的才能和为人都非常欣赏,感谢之类的话就不用提起。好好休息调养,等身体完全康复了,本宫再与你把酒畅谈。”
从正厅出来,白羽尘并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向安置慕容姍的厢房径直走去。根据礼节,慕容姗以代嫁之身,本不该随便会见外亲,更别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服侍公主的婢女都不敢亦不愿得罪这位青年显贵,于是欢欢喜喜将他迎接进去,奉过茶后便知趣地退下。
慕容姍坐在铺了白熊皮的雕花靠椅上,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羽尘,心中既欢喜又悲切,纵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谈起,好一会儿才怯怯地问道:“白大哥,你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姍儿真的很担心,我……不想离开白大哥……”话音未落,眼泪便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落,慕容姍羞惭地以手掩面,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却仍然可以听见隐约的抽泣声。若是换作从前,白羽尘定会不假思索地走上去将她搂在怀中,软言宽慰,但此刻他却怔忡地站在原地。因为方才的刹那之间,白羽尘突然领悟到眼前这位姑娘对自己怀着某种情愫,已经超出了应该的界限,这是他过去下意识中拒绝明了的事实。
姍儿,原谅白大哥无法再靠近你,从此以后,请你彻底忘记生命中有过白羽尘的存在。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但还是衷心祝福你找到真正的快乐。白羽尘微微垂下眼帘,听着自己冷淡而空洞的声音,“十公主,你很快就要成为秦国的王妃,应该更加勇敢坚强,拿出我大燕公主的风范,别让人看轻了去。我已见过信郡王,确实是个温柔正派的人,绝不会亏待十公主,但没有男人会喜欢整天悲愁忧伤的女孩。”
“对不起,白大哥,都是我的错。”慕容姍急急忙忙地抬起头,用力擦拭着满脸的泪水,然后强迫自己露出笑容,“白大哥,我保证今后都不会再哭了,求你别生姍儿的气。”
见到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白羽尘并非铁石心肠,又怎会无动于衷?可他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表露出来,只有强压住心中的怜惜,冷淡地说道:“十公主,我来找你,是想看看那位御医开的药方,可以吗?”
“这……”
“怎么,难道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没有。”慕容姍拼命摇着头,无可奈何地取出药方,“白大哥,给你。”
白羽尘接过那张浅粉色的薛涛笺,大略扫视过去,字迹虽然陌生,但是娟秀之中暗藏机锋的风格,对他来说却似曾相识,正如那碗汤药,入口苦涩异常,然而逐渐就会转为淡淡的清甜,如此独特的滋味,他也只在两年前尝过一次。白羽尘禁不住冷笑起来,慕容思啊慕容思,纵使外表可以伪装,本质难道也能轻易改变么?你既然希望我死,又何苦如此?
那人的心思本来就像浮云一样难以猜测,如今他也没有精力兴趣去仔细揣摩。白羽尘轻轻吁了口气,将薛涛笺揉成一团,捏在手心之中,暗暗注入内力,细碎的纸片便顺着指缝飘落下来,宛如暮春最后一场风雨中凋零的海棠花瓣,再也无法拾起。
“白大哥!”慕容姍睁大双眸,随即惊叫出声,“你的药方……”
白羽尘很快打断了她,“我不需要这个东西。”
“可是……可是他说,必须照着方子连服三日,白大哥才能完全康复。”
“算算御医前来诊治的时间,今天已过三日。”白羽尘瞥了一眼她慌乱的神情,略带嘲讽地笑道,“或者,你说的那个他,其实另有其人?”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是……”穆子桐送来药方时曾要她发誓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白羽尘,但慕容姍说谎的技术并不高明,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滚动着晶亮的泪珠,却死命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滑落,任谁看见都会心疼。
“从现在开始,十公主不用再挂念我的事情,只要想着如何做好王妃就够了。”白羽尘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如果曾经我的温柔让你陷落,那么我只有用冷酷和无情促使你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是白大哥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姍儿……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在繁花盛开的草地上奔跑,宛如大自然精灵般美丽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