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44、第四十四章 “陛下，如

　　“陛下，如今秦燕两国既已结为姻亲，可以恳请陛下放回敝国的九皇子么？”趁着双方商讨婚礼的细节圆满之时，慕容悫终于提出了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他用非常恭谨谦卑地口气说道，“如果陛下准许，燕国上下都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白羽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秦国皇帝的面容，他知道一旦从那张嘴里吐出只言片语，就会决定慕容思的命运，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却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上。
　　“这个嘛……依照情理来讲，确实也未尝不可。”白羽尘刚因为这句话而松了口气，谁知那皇帝又偏过脸去询问端坐在下首的符越玮，“太子，你认为如何？”
　　符越玮不紧不慢地奏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无需这么快就作出决定。”随即又似笑非笑地看了慕容悫一眼，“反正离婚期还有半个多月，荣王爷又何必急于一时？”
　　慕容悫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答道：“是的，太子殿下。”
　　回驿馆不久，便有符越玮的信使登门拜访，言道太子殿下邀请白将军过府一叙，对方言语虽然彬彬有礼，慕容悫仍然担心不已，白羽尘安慰了他一番，这才跟随信使离去。
　　进入华丽宏伟的太子府大门之后，信使就将白羽尘转交给前来迎接的女官，那是一个身穿水蓝宫服、头发高高绾起的年轻女人，风韵颇为动人，她态度恭敬地引着白羽尘来到内花园的一座凉亭之上，那里酒水果点都已经备齐，唯独不见主人的身影，正当白羽臣准备发文之前，女官就抢先说道：“白将军，太子殿下有急事难以脱身，请稍待片刻，太子殿下自会来与将军相见。”说罢敛身一福，随即带着所有的侍从退下。
　　白羽尘在无声无息的寂静中等待着，无心观赏周围美仑美焕的景致，只是思考如何应付那位难缠的太子，但没过多久，由微风传送而来的谈笑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虽然模糊不清，却带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白羽尘明知不妥，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笑声从湖边的水榭传来，还没有完全靠近，凭着深厚的内力修为，白羽尘已经听清那是符越玮，这家伙让他苦苦等候，自己却躲在这里和别人谈天说地？白羽尘冷冷一笑，转身正要离开，里面却又突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白羽尘的确是难得之人才，但他本性中有着高傲狷狂的成分，再加上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我大燕皇族中无一拥有驾驭他的能力。如果是我，早就会抑制他的权势，并在机会成熟时将其除去，而父皇和三皇兄贪图眼前的便利，竟然还纵容白羽尘势力的迅速壮大，所谓养虎遗患，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尝到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不过我慕容氏若遭命顶之灾，你大秦未必就讨得了好去，以白羽尘为首的朝廷，恐怕也会让太子殿下相当头痛，不是吗？”
　　白羽尘手脚都变得冰凉，脑海里茫茫然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被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惊醒，这才发现，原来他忘记呼吸已经太久了。
　　会让他如此的，并非那番话本身，而是……说话的人，是他已经相当熟悉的声音，慕容思，怎么……会是你？此刻白羽尘已经顾不上轻举妄动可能引发的危险，无论如何，他必须明白真相，必须亲眼看到……
　　白羽尘强迫自己一步步地挪到了窗前，轻轻地舔破了窗户纸，然后把左眼贴在了那个小小的洞上，那张俊秀的容颜瞬间跳入了视野，刺得他眼睛生疼。
　　却听见符越玮又笑道：“慕容思，你来这里两年，今天总算说出几句像样的话，本宫果然没有看错，大燕唯有你可能和白羽尘抗衡。其实你们如果联合起来，本宫可能才会真正相当头痛啊。”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慕容思冷冷地说道，“既不能信任，又无法驾驭，这样的人对上位者有什么价值？才能威信越高，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危机。太子殿下你应该最清楚，我跟白羽尘是绝对不可能成为盟友的。”
　　白羽尘木然地转过身，这个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他不管一走了之会带来什么后果，只要能够远离那个冷酷无情的人。
　　出了太子府，白羽尘也不回驿馆，在京城繁闹的街道上徘徊，直到看见一家酒楼，便不假思索地走进去，向过来招呼的小二要了几坛烈酒，也不叫下酒的小菜，就这么空着肚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烈酒所带的辛辣让他产生流泪的冲动，却又狠狠闭上双眸，将全部眼泪挡了回去，索性抱起酒坛，直接灌进嘴里。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是桌上渐渐堆满空坛。但愿长醉不愿醒，或许醉了他就可以忘记一切，忘记那个人的背叛，忘记胸口久久不散的钝痛，白羽尘，你真算天下第一傻瓜了。他自嘲地笑着，一种支离破碎的笑容。
　　出酒楼的时候，已经是日落黄昏，昏暗的天空下着连绵的雨，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白羽尘脚步微微有些踉跄，酒精让他全身发烫，于是不管不顾地扯去貂裘，任由雨水无情地打在自己脸上、身上。
　　腹部绞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白羽尘虚弱地倚靠在一棵大树边，身体顺着树干慢慢滑下，紧紧咬住嘴唇，忍受一波接一波的剧痛，面颊上布满了水痕，分不清是雨是泪。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男子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狂乱地低吼着，声音逐渐变得哽咽，“我做错了什么，慕容思，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
　　或许，他们最初的相遇就是错误，从踏入他家小院、被那双温暖的手触碰到时，自己便注定了会有今天的结局。生死不负……所谓生死不负，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诺言，在那个人心中，却完全不值一提。
　　“你只需说一句话，我就会把整个大燕江山都送到你的脚下。”白羽尘自言自语地轻声问道，“我不过是想得到你的友情和信任，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要求都吝惜给予……”
　　“既然如此，我会让你后悔的，慕容思，总有一天你会拜倒在我脚下，忏悔自己的背叛。”
　　白羽尘直到夜幕低垂方才回到驿馆，一直守在外面焦急万分的侍卫立刻上前问候，“白大人，你怎么这辰光才回来？可叫我们担心死了，荣王爷正打算去太子府要人呢……白大人，你的脸色很不好看呢，是否哪里不舒服？”
　　“别担心，我没什么大碍。”白羽尘想要给他们一个安慰的笑容，右手却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腹部，就连胸口也隐隐作痛，灼热的巨浪再次涌上喉头，他感觉到有温热的细流溢出了嘴角，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接着整个世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和寂静。
　　慕容思得知白羽尘病倒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来到驿馆探望的时候，正巧慕容悫应召进宫，留下一群心急如焚的侍从，照料着未曾清醒的白羽尘。慕容思略微询问了一下情况，听说白羽尘昨日去过太子府之事，心中不由隐隐一动，若有所思地审视床上那张苍白的容颜，即使是昏迷中，眉心仍然紧紧蹙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唇上残留的血痕依稀可见。慕容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搭上白羽尘的脉搏，旁边侍卫官刘恒见他如此，连忙说道：“您瞧着元帅可有没有妨碍？昨晚秦国太子派御医为元帅诊治，开了几副药，丝毫不见什么效果，四殿下却不准我们另找大夫，九殿下，您看怎么办才好？”说到这里他眼圈便是一红，难过地说，“元帅实在太苦了，虽然他没有醒过来，时不时却会呻吟出声，帮他换了几次枕被，全都湿得像水里涝出来一般，让人见了心揪着痛。”
　　慕容思早已放开他的手腕，却又沉默了良久，方才抬头问道：“可以让我看看药方么？”
　　“回九殿下，方子在十公主那里，她的侍女帮忙煎药，我这就去拿。”
　　“等等。”慕容思叫住他，摇了摇手说道，“你去请十公主过来，除了看药方，我也想见见自己的妹妹，其余人等暂时退下，若有需要，我自然会叫你们。”
　　不到一柱香功夫，外面就出现了慕容姗纤柔的身影，一双明眸又红又肿，不知哭过多少次才变成如此，进屋后她第一眼便看向床上的白羽尘，流露出相当明显的伤痛，然后回头向慕容思微微一福，轻声说道：“姗儿见过九皇兄，九皇兄可还安好？”
　　“许久未见，你长大不少，已是这么一个美丽的姑娘。”慕容思略带几分怜惜地看着她，“小妹，白羽尘不会有事的，真是难为你了。”
　　他们虽然是兄妹，但也只有几面之缘而已，在慕容姗的印象中，这位皇兄虽然温和优雅、彬彬有礼，却不是自己可以随便接近的。岂料此刻一句“难为你了”，竟然让她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被看透了真实的内心。慕容姗怯怯地瞟了他一眼，那张俊秀的面容上包含了毫无虚假的怜悯和让人心颤的温柔，于是再也按捺不住，扑进他怀中痛哭道：“九皇兄，姗儿心里好难过，眼睁睁看着白大哥受苦，偏偏一点忙都帮不上，甚至无法在他身边照料，姗儿真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没用……”
　　慕容思一动不动地任她倚靠着，既不拒绝也不劝慰，直到慕容姍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方才扶她坐下，平静地说道：“姍儿，你是个坚强的女孩，把眼泪擦干，如果白羽尘知道你为他如此悲伤，心里一定会很难受的。”
　　“谢谢你，九皇兄，姍儿不会再哭了。”慕容姍听话地拭去眼泪，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薛涛笺，小心翼翼地递给慕容思，“这是白大哥的药方，姍儿虽然不通药理，但总觉得那位御医并非诚心为白大哥治病，姍儿想另外请个大夫看看，四皇兄却不同意。”
　　“别怪你四皇兄，他有他的难处，秦国太子亲自过问白羽尘的病情，并派遣宫中御医前来诊治，如果我们弃之不用，另请名医，便是对秦国太子大不敬，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慕容思一边向她解释，一边快速审阅手中的药方，心里已有了计较，“姍儿，你相信皇兄吗？”
　　慕容姍迟疑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便回你自己的房间好好睡一觉，快做新娘的女孩不该如此憔悴，无需忧心白羽尘的病情，他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慕容姍猛然睁大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容思，但很快又低下头去，轻声应道：“姍儿知道了。”
　　“时辰已经不早，我必须回府。”慕容思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以后有机会再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