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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持续数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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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数日的庆功宴结束之后,皇帝在宁远殿专程召见白羽尘和那寒,君臣对奏两个多时辰,末了皇帝突然委婉地说道:“那卿,你如今是一等侯爵,照理说应该夫荣妻贵,但如果妻子出身过于贫贱,未免会辱没了丈夫的身份,终究美中不足,有所缺憾。朕的十公主已经快到及笈之年,那卿若是有心,朕很乐意将她许配于你。”
那寒立刻离了座位,匍伏在地奏道:“承蒙皇上如此眷顾,微臣惶恐万分。微臣的妻子虽然出自青楼,但从小和微臣一起长大,彼此感情深厚。微臣幼时家境贫寒,无钱供养微臣读书,也全靠她父亲支助,方才有今日的成就,可以为皇上效绵薄之力。如果微臣不能知恩报恩,显贵以后就忘记旧时的恩情,这样有才无德之人对皇上、对国家又有何用处?”
白羽尘原本没想到皇上会提出将十公主许配那寒,心中也曾闪过小弟的问题,却又不得不承认,比起还没脱孩子心性的白羽烟,那寒的确更适合照顾十公主,谁知这样冷静理智的一个人,竟会大胆拒绝皇上的提议,虽然暗暗佩服,但又担忧君心震怒,倘若事情果真演变至此,自己定当想办法为他开脱。
这番话让皇帝陷入了沉默,久久不发一言,幸而面上还不见怒容,半晌之后竟然赞道:“俗话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世上几人又能做到?那卿有这样的心意,实在难得可贵,倒是朕唐突了,传旨下去,敕封那寒之妻为一品诰命,赐号英和夫人。”
待那寒谢恩之后,皇帝忽又感叹道:“说起来,朕的九皇子在秦国已经两载有余,当年他进京时,岁数只比十公主现在略大一些,让他去受那样的委屈,朕心中也足足愧疚了两年。二位卿家可有什么办法,能从秦国将九皇子迎回?”
听见提到慕容思,白羽尘全身都震了一震,随即也离座跪地奏道:“皇上,九殿下为大燕受这等苦难,不能早日迎他归来,实乃臣等之过责。羽尘愿意前往大秦,与国君交涉,务必使其放回九殿下。另外如果明的不行,臣斗胆请求皇上恩准采用非常手段。”
皇帝沉吟了片刻,又转向那寒,“那卿,你可有什么建议?”
“微臣以为迎回九殿下是头等大事,但目前尚不易和秦国翻脸,所以最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办好此事。微臣倒有个想法,或许能够帮助促成九殿下的回归,还望皇上恕微臣大不敬罪。”
皇帝大喜,连忙问道:“那卿尽管畅所欲言,朕绝不加罪。”
那寒重重磕了一个头,方才说道:“去年大秦国君封了八皇子符越璟为信郡王,派去驻防凉州城。西北招讨使穆子枫给微臣的信件中言道,符越璟为人厚道,性情温和良善,年貌跟十公主恰好相合,且尚未有正室王妃,如果能够促成他们的婚事,两国成为姻亲,皇上再趁此机会提出迎回九殿下,达成愿望的可能性便会增加不少。”
“这……倒也不失为一良策。”慕容姗在皇宫中生长了十五年,皇帝从未对她有所挂念,基本的存在都几乎要被遗忘。相比之下,慕容思的母亲毕竟是皇帝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在京那段时间又对这个小儿子存下极好的印象,若论私心喜爱,其实并不输给慕容惠和慕容婷。如此权衡比较,自然愿意将慕容姗嫁到秦国,心中有了计较之后,便转头问白羽尘道,“羽尘,你认为那卿的提议如何?”
白羽尘所感到的矛盾却远远甚于皇帝,两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对慕容思许下的诺言,但如果接回他的代价是牺牲一个无辜少女的幸福,而且那个少女还视自己为兄长,白羽尘实在不知该如何抉择。虽然依照那寒的说法,无论是从人品还是地位而言,符越璟都算上上之选,可是像慕容姗这样柔弱内向的女子,又怎会乐意远离故乡亲人,嫁到一个随时都可能成为敌对的国家。
白羽尘定了定神,心知必须对皇帝作出答复,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需要慎重考虑,另外也该先试探秦国那边的意思,否则只有我们一厢情愿也难以成事。”
“嗯,羽尘言之有理。”皇帝抚须微笑道,“这件事我们君臣三人先放在心上,如果机缘成熟,和亲确实可行,朕再明旨诏告天下。”
两人领旨退出宁远殿,还不等白羽尘开口,那寒就抢先说道:“白大人若真希望九殿下回来,万万不可心存迟疑,应当极力促成和亲之事,一旦错失良机,便悔之晚矣。”
白羽尘震撼地瞪着他,半晌才问道:“难道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迎回九殿下吗?”
“秦国太子乃是何等样人?纵然九殿下善于韬晦,但毕竟天生其才,又怎能完全瞒过利眼之人,他的处境实在如履薄冰,岌岌可危。就算极尽人事,最后也唯有听天由命,看九殿下自己的智慧和造化,如果我们还犹疑懈怠,不抓住渺茫的希望,那九殿下绝对归国无期了。”
“那寒,我不明白,你向来不沾染朝中势力,诸位皇子虽然极力拉拢,都被你婉言推脱。我清楚九殿下对你有知遇推荐之恩,你也明白我是他的人,但我多次用言语试探,你的态度却总是若即若离,并不表明立场,为什么突然又变得如此热心?”
那寒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相识将近三年,还是第一次和白羽尘将话说得这样深,本来有所保持的距离便无可避免地接近起来,那寒虽然不喜如此,却也没有刻意强求,顺着话题说道:“那寒惭愧,不能做到像白大人那样,将自己许给一个不知有无未来的皇子。当初九殿下赴秦之前,那寒就和他订下五年之约,如果五年九殿下还不能归国,那寒就要另找出路,所以实在讲来,这五年以内,那寒并不属于任何人,自然无法回应白大人的好意。话虽如此,那寒无时不企盼九殿下回来,为此事苦苦谋划,心情之急切可能并不输给白大人。那寒知道白大人向来很照顾十公主,不忍让她远嫁异国,但符越璟的确是重情重义之人,十公主以王妃的身份嫁过去,再加上是一介女流,不会为人所忌,处境绝对比九殿下好上百倍,希望白大人能够三思,那寒言尽于此,告辞了。”说罢一揖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白羽尘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张漠然的面容,冷冷说道:你就当我死了,或者从来不认识这个人罢,何必管我?心中便没来由的一阵刺痛,这是怎样倔强的一个人啊,不愿让别人来分担负荷,自己怎么能做到丢下他不管!
可是十公主……慕容姗……白羽尘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白府众人得知此事,已经过了整整一月有余,当天午饭之后,大家在花园中闲坐,慕容婷和慕容姗两姐妹凑在一起,神情愉快地讨论着该给孩子添置哪些衣物。白羽烟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几次想要出声,却都又吞回肚中,最后还是慕容婷注意到他的存在,抬头笑道:“烟儿,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有话就说,否则仔细我告诉你哥哥,看他怎么责你。”
“好嫂子,你就饶了小弟吧,我没有别的事情,只不过想送十公主一样东西。”白羽烟连忙向慕容婷陪笑告饶,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条细长的锦盒,小心翼翼地递给慕容姗,红着脸说道,“十公主,眼看你就要过生日了,那天我在市场看见这个,觉得还挺适合你,所以就买了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总算我的小小心意吧。”
“羽烟,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破费买礼物,叫我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白羽烟毕竟是她最接近的朋友,慕容姗也没拒绝,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见是一枚精致的红珊瑚发簪,情知价值不菲,本来像这样的家庭,并不算什么,但恰巧送在自己的及笈之龄,其中意义便难免暧昧,心中想要婉拒,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为难地看向姐姐,慕容婷却仿佛浑然不觉她的意思,笑吟吟地说道:“烟儿,没想到你还很有心嘛,这枚珊瑚发簪配姗儿挺合适的,正巧她也快用得上这些东西了,烟儿可比我这个当姐姐还要周到。”
“羽烟,你并非十公主的父兄眷属,一个未婚男子随便送礼物给闺中少女,成何体统!”不知什么时候白羽尘走了过来,神情严肃地说道,“从前少小之时,我还没有过分拘束于你,如今十公主即将成人,你怎么可以不顾虑到她的名节,行为还是如此轻浮?”
三人被这出乎意料的训斥吓了一跳,全都呆呆地看着他,慕容姗身子颤了颤,脸色苍白地要将锦盒塞回羽烟手中,白羽烟执意不肯收回,满脸只是不服,倔强地看着大哥。僵持了一会儿,总算慕容婷回过神来,正思量着为羽烟说情,却突然瞥见门上带着一个宫里的太监往这边过来,便暂时放下这边,迎上前去问道:“刘公公,父皇有什么旨意让你传达么?”
“奴才给长安公主、附马爷、十公主请安。”那太监先跪下磕了个头,起身之后才笑道,“回公主的话,也没什么旨意,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接十公主回宫。”
慕容婷怔了怔,说道:“父皇明明答应姗儿留下陪我,生日时再送她回宫,为什么会提前派人来接,宫中出了什么事吗?”
刘公公脸上笑开了花,“请长安公主放心,是大喜之事,皇上有意将十公主嫁给秦国的八王爷为妃,这样身份尊贵的夫婿,可不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吗?”
“胡说八道!”话音刚落,白羽烟已经勃然大怒,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秦国是我大燕的死敌,皇上怎么可能把十公主嫁到那种鬼地方,一定是你这畜生造谣。”
“羽烟放肆,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白羽尘也怒喝道,“还不快松开刘公公,向他赔礼道歉,再敢胡闹,当心我用家法治你。”
白羽烟懂事以来父母就已过世,全靠这个哥哥拉扯长大,他虽然淘气,对白羽尘却有着深厚的依恋,愿意服从他管教。见哥哥发怒,只得怏怏地松了手,但怎么也不肯赔礼道歉,后退一步,挡在慕容姗前面,凛然说道:“大哥,我并非故意违背你的意思,但你不能任由十公主嫁到秦国,她这样娇弱的女孩,怎么可以离开故乡和亲人,嫁到那么遥远、还对我们怀有敌意的国家。她叫你一声白大哥,对你敬爱信赖,难道你真能狠得下心吗?”
话没说完慕容姗已忍不住落下泪来,因为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很快又擦了,白羽尘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感到一阵鲜明的疼痛,却无可奈何。他的心注定了无法完整,不管放弃哪一方,都会留下永远的伤痕。
见白羽尘默不作声,慕容婷知道唯有自己出面才能有所帮助,于是徐徐说道:“刘公公,此事太过突然,仓促之间十公主未免难以接受,请公公回禀父皇,就说长安公主斗胆请求宽限些时日,让十公主再留宿一夜,明天我亲自送她回宫。姗儿,跟我回房去罢。”说罢不等回答,便牵着慕容姗朝后院走去,她是皇帝宠爱的女儿,刘公公自然不敢阻止,只能从命。
入夜,一道身影偷偷溜到慕容姗的厢房前,确定四周无人之后,随即敲响了房门。慕容姗并未安寝,很快便来开门,却见来人竟然是白羽烟,不由大惊失色,“羽烟,这么晚了你怎么可以单独来找我,若被别人发现,于我们的名节都有损害,你快离开吧。”
没等她闪身避回房内,右手已经被白羽烟一把握住,剁着脚急道:“都到了十万火急的关头,你还有闲心顾虑这些,快随我逃出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
“不行,羽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慕容姗拼命挣扎着,又不敢大声喊叫,惟恐惊醒他人,只能软言相求,“羽烟,我们这样一走了之,白大哥和婷姐姐怎么向父皇交代,何况还会毁了你的大好前程,我不能如此自私,求求你,放开我!”
“放心,我们不过出去暂时躲避一阵,等事情过了就回来,到时候已无可挽回,他们除了成全我们,还能怎样?任何责罚都由我一己承担,十公主,别再犹豫了,此时忍不下心,可要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无论他怎么劝说,慕容姗只是不从,拼命挣扎,奈何力气上相差悬殊,正不知该如何脱身,后面突然响起一个冷肃的声音:“羽烟,放开十公主,现在回你的房间去,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大哥!”对方出现得太突然,让毫无心理准备的白羽烟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慕容姗趁机挣脱,飞快地跑到白羽尘身后,因为刚才太过激动,纤柔的身体免不了微微颤抖,看上去楚楚可怜。
“大哥!”第二次呼唤,白羽烟已恢复神智,声音中带着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悲伤,“我真不明白,从前那个侠义心肠的大哥到哪里去了?你仔细看看十公主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是真不愿意嫁到秦国啊,为什么你不肯帮助她,不肯帮助一个全心全意信赖你的女孩?还有你从小到大的亲弟弟,难道你真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十公主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快乐!”
白羽尘猛地震颤了一下,无法再说出话来,只是痛苦地闭上双眸,见他如此,慕容姗也是心痛如绞,鼓足勇气毅然说道:“羽烟,你别再说了,不关白大哥的事,即使他不出现阻拦,今晚我也不可能跟你离开。你的情意慕容姗感激于心,但请原谅我无法回应。”
白羽烟怔怔地看着她,再看看一言不发的大哥,本来都是极熟悉极亲切的人,却突然便得陌生起来,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哇”的大哭出声,掉头狂奔而去。
“白大哥,你别难过,我心中并没有怨恨,生为公主,嫁作王妃,我已经很知足了。”慕容姗走到白羽尘面前,淡淡一笑,那种风华气度在瞬间照亮了阴暗的走廊,白羽尘平生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慕容姗果然是与生俱来的公主。接着她垂下眼帘,声音变得轻了些:“至于远嫁,固然令人伤感,但是除了白大哥和婷姐姐之外,我再没有什么知心的亲人。所以看开了,走了倒也好些,真的。”
白羽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良久方才用暗哑的声音说道:“十公主,我对不起你。”
“白大哥,请不要这么说,今生能够遇见你,是姗儿最大的快乐。”慕容姗神情中带着几分忧伤、几分坚决,以及少许期盼,“白大哥,我有一个贪心的要求,你……你能再抱抱我么?哪怕只有片刻的时间,我想再拥有一次你的怀抱……”
话音刚落,白羽尘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用力之大,仿佛要将那纤细的身子揉碎在怀中,哽咽着一遍遍地说道:“姗儿,白大哥对不起你,白大哥不值得你如此相待,对不起,姗儿,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