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40、第四十章 正如白羽尘

　　正如白羽尘所料，粮草已经成为那寒军中生死攸关的一件大事，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周围山地居多，土壤贫瘠，很难找到军队所需的补给，女真人清楚这一点，并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只是不断派出小队人马骚扰，存心借助饥饿的力量拖垮燕军。
　　到达雁门关以后，那寒很快就率领士兵建筑起严密的防御工程，再凭借地势之利，仅一万多人防守已经绰绰有余，粮草短缺，再多反而变成累赘，想到目前女真全族精壮出动，后方定然空虚，便考虑派遣一只骑兵避开敌军正面，经由山路绕至白山和土骨论两族的居住地，然后展开突然袭击，如此可以将被动局面转为主动，对战争有极大的帮助。
　　此举相当冒险，但那寒执掌兵部，了解东北常有战事，平时就细心研究这里的地形特点，以及女真人的生活习俗，所以才敢于放手一搏。当那寒向众将宣布作战方案时，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正好属于骑兵统管，因为年少时喜欢到处游历，实地考察兵书上所讲的地形篇，在此地待过半年，比起那寒的研究又要深入真实几分，这人就是江南民变中归降的张振。他的存在，更加坚定了那寒的决心，当下就派遣李文斌率领九千精锐骑兵，依照计划行事。
　　骑兵悄无声息地隐没在茫茫群山之中，雁门关的战局持续僵持，粮草迟迟不到，缺乏食物的严重性一天胜过一天。燕军从前闲散惯了，最近几年虽然被白羽尘和那寒磨练出来，旧习气毕竟还没有去尽，艰苦的时间长了，难免就有怨言。这几日的粮食全是难以下咽之物，表面上虽然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怨声载道，积蓄的愤懑越来越多，终于有个士兵忍不住爆发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将饭碗往地上一搁，随即大声骂道：“天天都是这些猪狗不食的东西，还把我们当人对待么！”
　　这句话引起很大的骚动，也有责备他出言不逊的，但大多数士兵都起了共鸣，一时间军中人声鼎沸，将领们怎么也喝止不住，直到惊动了那寒前来，众人才暂时安静下来，但看副元帅如何处理此事。
　　问明原委之后，那寒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将自己手中的饭碗塞到那个士兵手中，接着俯身拾起地上的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士兵低头看着那碗里也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气味还更加难闻，似乎是锅底剩下的东西，不由呆住了，泪水慢慢浮出眼眶。四周静得可怕，几千双眼睛都盯着那只饭碗，盯着副元帅毫不在乎吃着被他们厌弃的食物，盯着那个士兵发红的眼圈，然后就不约而同地向那寒下跪，并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不时会听到一两声压抑的抽泣，从人群中传出。
　　吃完了碗中的食物，那寒方才开口说道：“众位兄弟，请你们记住一点，大家之所以会在这里承受各种艰辛，并非为了我那寒，而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亲人和朋友。我们所作的每一次牺牲，都可以换来国土的完整，百姓的安乐，难道这还不值得我们引以为荣吗？”
　　短暂的沉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愿追随那副元帅，为我大燕死而后已！”
　　这次突发事件在军中起到了神奇的作用，众人的情绪大为改观，从此踊跃履行职责，很少再听见怨言。当李康运送粮草前来时，惊讶地发现士兵们虽然面黄肌瘦，精神却相当振奋，工作丝毫没有懈怠，李康从前对那寒还不怎么服气，见了这样的情景也不由生出敬佩之心，思想此人治军有方，比起白羽尘恐怕差不了多少。
　　李康离开后没几天，李文斌率领的骑军也凯旋归来，他们在张振的领路下，循水草而动，潜行数百里，顺利找到白山和土骨论的大本营，根据那寒的嘱咐，发动突然袭击，并没有大肆杀戮，只是俘获了两族地位高贵的人士，以及军队所需的补给用品，然后全速返回雁门关。
　　那寒在中军营帐接见俘虏，态度却相当不同，对待土骨论的贵族，不由分说就厉声训斥一番，随即命人带他们下去，严加看管。转过头再面对白山的贵族，神色竟然变得非常和悦，简单地安抚了几句，然后命人带他们去和土骨论贵族相邻的帐篷，用酒肉好好款待。
　　这种大相径庭的待遇，非但女真俘虏难以理解，就连燕国众将也看得一头雾水，他们怎样都想不通白山和土骨论两族有什么区别，于是纷纷向那寒询问，唯有张振含笑站在一边，并不说话。那寒看见他这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便微笑着说道：“张振，你若有什么看法，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副元帅此举大有深意，仔细想想，既然诸位将军都疑惑这样的区分，目前还在雁门关外虎视眈眈的女真族人又将作何感想？不久之后，他们定然派遣使者前来求赎，如果末将所料不错，副元帅的反应还会有很大差别，到时候诸位将军可以等着看好戏了。”
　　张振的话很快就得到应验，获知消息之后，白山和土骨论两族果然同时派遣使者来见那寒，希望可以赎回自己的族人。对于白山贵族，那寒命一小队骑兵护送他们随同使者离开，并没有要求任何赎金，反而将抢夺的物品全部送还。对于土骨论贵族，却百般刁难，非但提出很高的赎金，还不肯放回所有的俘虏，说是要将几个高位的贵族押解回京，交由皇上处置。
　　打发走白山和土骨论的使者，第二天探子就来回报，两族因为此事产生极大的争执，双方互相疑忌，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险些动起拳脚。那寒当夜集中兵力发起大规模突袭，这时女真人的军心已经涣散不堪，略微抵御了一会儿，便全面溃败下来，撤退时两族竟然互不援助，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逃去，如同陌路人一般。燕国众将这才彻底明白此中奥妙，早在派出骑兵偷袭两族居住地的时候，那寒就考虑到实行今天的策略，正所谓一举多得，其心思之慎密深远，又怎么是普通人能够预料的呢？
　　白山首先派使者前来请罪求和，那寒在征求过白羽尘的意见过后，开出一系列条件，和他们签定了和约。白山的举动，更让土骨论坚信他们从前就和燕军私通，于是不甘示弱，提供更优渥的条款，希望大燕能够抛弃白山，偏向自己，那寒也欣然接受，和他们签约。
　　这两族的归顺，对本来就处于低落状态的完颜、耶悔、统门三族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在签订和约的过程中，大燕并不为己甚，统门御都和耶悔长绪商计了一番，同时派遣使者向大燕求和。唯有完颜宁陷入左右两难的境地，他已知上次在阵前射伤的燕国将领正是白羽尘，心想对方定然不肯轻易放过完颜一族，但情势所逼，纵使退回自己的领地，其他三族为了立功，并趁机吞噬完颜，多半会帮助燕军深入追击，到时候恐怕就有灭族之祸。思来想去，完颜宁最终决定牺牲自己保护全族，便让人绑缚了来到燕军营中，向白羽尘请求赐死，但愿燕国能不计前嫌，同意和完颜氏签订和约。
　　白羽尘本就佩服完颜宁的武艺，见他肯为全族牺牲自我，倒更增添了几分喜爱之心，连忙下座亲自为他松绑，又命侍卫端来军中的高梁美酒，两人同饮了三碗。这番举动原是出于真心相惜，并没有想到要对方回应，但完颜宁却感动万分，当即立下誓言，从此再无异心。白羽尘爽朗地笑着，搂住他的肩膀说道：“只要双方再无战事，白某就交定了你这个朋友，十年、二十年……到死都不改变！”
　　完颜宁也动情地答道：“女真人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以后白大人如有需要的地方，我完颜一族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受白羽尘之邀在燕军营中逗留了几日，两人闲暇时一起切磋武艺，或者饮酒聊天，相当投契，彼此都舍不得分离。族长和燕军主帅滋生的友谊影响了完颜全族的态度，从此成为女真五部中对大燕最为忠诚的一族，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