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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喂,你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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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醒醒,喝药了,你快点醒过来呀。”意识模糊中,白羽尘只觉得身子被人大力推着,随后腹中的疼痛也逐渐明显起来,他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眼前出现一张似笑非笑的俊秀面容,陌生却又仿佛曾经相识,白羽尘怔忡了片刻,才想起这就是刚刚救过自己的男子。他侧身坐在床边,右手轻轻按住白羽尘的腹部,“是不是仍然很痛?你这个人还真够倒霉啊,关键时候偏偏生病,差点就落到他们手上了。”
“多……多谢你……”
“现在急于道谢,当心等会儿后悔。我没理由不明不白地帮助你,告诉我你的身份来历,以及夜闯都督府的理由。”男子的声音非常柔和,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白羽尘很为难,但还是坦诚地说道,“抱歉,在下确实有难言之隐,不便相告,如果在下随便编造一套谎言,又怎么对得起救命恩人?还望你见谅。”
“哼,随便编造的谎言,未必能够瞒住我。但是,你不肯说实话,难道不怕我现在就将你赶出家门吗?”
白羽尘却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没关系,在下已经承蒙太多恩惠,本就不该继续给你添麻烦,所以即使被赶走,也绝对无怨无悔。”
“说得倒好听,如果你出去以后被俘,是不是也要在他们为我歌功颂德一番?”
“在下不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了解。但我毕竟窝藏过都督府的要犯,你一天没有安全离开凉州,对我来说就是潜在的隐忧,如今想不帮忙到底也不行了。”男子站了起来,转身端起案桌上的药汤,随即打开柜子,找出几瓶药水来,依照次序调进碗里,用小匙搅匀,“来,把这碗药喝了。”
白羽尘接过药碗,略微了迟疑一下,男子便不以为然地嘲笑道,“怎么,你还怕我下毒?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杀你轻而易举,用毒药岂不是浪费?”
“你说话怎的如此刻薄,一点口德都不留,我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吧?”白羽尘剑眉一扬,似乎要生气的样子,却又忽然霁颜而笑,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就连药都比别人配的要苦上几倍,还好你是男子,若当个姑娘,肯定一辈子嫁不出去。”
出乎意料的,男子并没有因此而发怒,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时间长了,白羽尘心中竟有些发寒,正想发问,却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夺去了全部力量,重重倒在床上,疼痛一波比一波强烈地袭来,他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汗水将刚刚换上的干衣服再次浸湿,却倔强地咬住嘴唇,怎么也不肯叫出声来。
“我说的句句属实,真的没有下毒哦,我只是加了一些对身体无害,只会让你腹部周围的肌肉剧烈疼痛的药物罢了。”
“你!”白羽尘猛地撑了起来,那双黑亮幽深的眼睛直视着他,其中流动着一种很珣灿很耀目的光彩,竟让男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震动只是瞬间的事情,他很快便收敛住心神,唇角边又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故意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凝视着白羽尘的脸,柔声说道,“别怪我,让你占了那么多便宜,怎么可以不付出一点代价呢?你在这里慢慢享受吧,恕在下不奉陪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此刻白羽尘已无力和他理论,只是集中了全副精力来对抗剧痛,然后就陷入模糊的黑暗之中,也不知煎熬了多久,疼痛终于开始缓解,并且逐渐化为无形,但因为用尽了所有力气,所以一直处在半昏迷的状态。当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白羽尘迅速地穿好外衣,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去找暗算自己的人算帐,谁知刚一推开门,就看见那家伙靠坐在庭院中的一棵大树下,双手交错置于膝上,头枕着手臂,睡得正香。白羽尘满腔怒火在看清那恬静的容颜之后便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想来是自己占了人家的房间,他才不得不睡在外面。
说实话,这家伙的恶作剧虽然让人恼火,倒还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既没有把他的行踪告诉都督府的追兵,也没有真的让他淹死在井里,而且开的药也真有些效果。细究起来,终归还算是自己的恩人。——尽管实在是个恶劣得不一般的恩人。
白羽尘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复的,所以略一思忖,决定还是不跟他计较了,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走人才是正经。
正打算从后门离去,却突然注意到那熟睡的男子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而现在已经入秋,夜里的凉意很重,他这样也不怕感冒,真是一点都不懂照顾自己。白羽尘不假思索地脱下外套,为他披在身上,然后才转身离去。
本想在天亮之前出城的,却不料城墙上火光照耀人声鼎沸,竟已是重重设防。硬闯并非就全然没有成功的把握,只是那希望终究太过渺茫,白羽尘可不愿随随便便死在这里。
因此他只得另想办法。看这情形,就算是天明以后,盘查也必会比平日里严格许多。惟有到时见机行事,再做打算。只是,机会往往是和运气联系在一起的。目前看来,这次还真如那男子所说,自己的运气实在够差,而且还有一直延续下去的趋势——因为直到晌午时分,仍是没有觅得出城的良机,而腹中却早已空空了。
望望快到中天的日头,再看看守卫森严的城门,白羽尘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不然待会儿饿得狠了,怕是又要胃疼,那样的话,可就无论如何走不掉了。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之后,白羽尘走进一家颇有规模的酒楼——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估计着那些人怎么也想不到,正在被全力搜捕的燕国间谍竟然会上这里来。
不过,他之所以选择这家酒楼,却倒还另有一个原因——它的名字,叫做未央楼。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酒楼而以“未央”为名,大不寻常,颇值得玩味。却不知……它的主人是何等样人呢?
坐在二楼临窗的一张桌子旁边,不远处,一个穿著半旧青罗裙、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正拿着红牙拍板在唱柳永的《雨霖铃》,虽说不上是余音绕梁,倒也有些韵味。白羽尘一边慢慢地品着最爱的花雕,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正唱到“杨柳岸,晓风残月”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响声,接着,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正是那昨夜救了他的男子。
白羽尘一口酒差点呛了嗓子,忙不无费力地咽下,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片片飘零的秋叶——自己进凉州不到一天,就和他碰上两次,这……未免太巧了些儿吧?
男子却似乎没有看见他,一面匆匆往里走,一面还在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白羽尘旋转着手中的酒杯,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换个地方,却又本能地觉得不妥——自己活了快二十年,真正怕过谁来?如今难道竟要躲着那家伙,可真是笑话了。瞬间打定主意,便闲闲地端起酒杯——纵然狭路相逢,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能对自己怎样?
刚刚仰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小二迎上前去笑嘻嘻地招呼他:“老板,您今儿个可是来晚啦!”
这回白羽尘险些把酒全部喷出去——
原来,自己之前颇感好奇的酒楼主人,就是他?!
白羽尘还没来得及多想些什幺,就听见他略带倦意的声音:“小子,你就专等着挑我的错儿吧!昨晚没睡好,到现在头还是疼的,能来就不错了!”
以那样的姿势睡了一整晚,不舒服是理所当然的,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白羽尘心里又未免有些歉疚。
正在这时,楼梯急促地响了一阵,又有几个人上楼来了。为首的一个看上去像个暴发户,面目可憎气质庸俗,一身的绫罗绸缎也没能包裹出品味来;后面的几个也不知是打手是帮闲,抑或两者兼而有之,一脸的阿谀奉承奴相十足。小二早已一溜小跑过来,满脸堆笑地说:“原来是贾爷来了,您老请这边坐!”
那姓贾并不理会小二,目光四下一扫,已然落到了那卖唱女子的身上,再不得动弹。见此光景,早有一个手下知趣地凑了上去:“贾爷,您看上这小妞儿了?” 姓贾的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点了点头:“不错,有点意思!”
恰在此时,乐歇歌止,那女孩子万福之后,就见两个打手走到了她跟前,轻佻地笑道:“小娘子,你好造化!我们贾爷看上你啦!还不快撂下这劳什子跟我们贾爷走?保管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一辈子受用不尽!”
女子吃了一惊,惊惶地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那两人哈哈一笑,“让你享福去啊!”说着,一个夺下了女子手中的拍板扔在地上,一个就上去拉人。女子的哭叫声响彻整个酒楼,却没有人上去制止,所有人都只是表情各异地看着不同的地方。
白羽尘虽然愤慨,但眼下他却不能够做任何会引起太多注意的事情,而英雄救美显然正属于这个范畴。因此他狠下心不去看那女子,只是瞪着自己握住酒杯的手指,直到耳边响起了一个已经可以算得上熟悉的声音:“放开她!”
白羽尘的目光跳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男子一直走到那两个正在拉扯卖唱女子的打手面前,冷冷地道:“放开她!”
短暂的愣怔之后,那两人露出极为不屑的表情来:“小子,你算哪根葱?竟然敢管大爷们的事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他没有丝毫退缩或是畏惧的表现,只是一字一顿地道:“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白羽尘微微一笑,其实早该料到他会出头的——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屈从于别人意志的人,不然昨夜也不可能冒险救自己。而他既然会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大男人,怎么可能眼看弱女子遭人凌辱却无动于衷。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会武功,这种场面,又是否能够应付?
打手们显然被激怒了,正要破口大骂,却看见自己的主子走了过来。于是他们乖乖地闭了嘴,脸上却还是恶狠狠的,仿佛单等主子一发话,就要扑上去把眼前这个看起来文雅秀气的男子撕碎。
姓贾的走到他近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嘿嘿一笑:“你想救那小妞儿?成啊!反正我看你长得比她还强,不如这样,只要你跟着大爷我走,我就放过她,你看怎么样?”
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但他居然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现,只是微微眯起双眸,冷冷地嘲讽地笑着,“哦,胃口很大嘛,那我跟你走,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嘿嘿,大爷我钱多的是,还有什么不能办的,保管让你随心所欲。”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话音刚落,姓贾的脸上已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耳光,速度之快,让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脸大骂道:“臭小子,给脸不要脸!统统给我上!”
如今的情势已经不容白羽尘再多想了,总不能丢下救命恩人不管。眼看打手们应和一声便齐齐扑向他,白羽尘顺手抓起一把竹筷掷了出去,只听一阵涉及“爹”“娘”“奶奶”等诸多亲人的惨叫,那些人的手上已经无一例外地都多了一支筷子。
姓贾的大怒,破口大骂道:“没用的东西!哪个小子敢跟大爷叫板?!——号什么号?不就是受了点伤么?打啊!给我狠狠地打!听见没有?!”
这真是无异于找死了!白羽尘冷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闪动,已然到了姓贾的面前,“劈劈啪啪”一顿带着内劲的耳光扇得他晕头转向口鼻流血牙也掉了好几个,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脑袋兀自晃个不停,终于“咕咚”一下昏了过去。那些打手们有狠些的,还企图带着手上的筷子要来拼命,结果全都被打得晕死过去,剩下的不是连滚带爬地逃跑,就是哭爹叫娘地求饶,好不热闹!
解决掉这些人之后,白羽尘正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肩膀上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时,却原来是那个男子。
“干什么?”白羽尘冷冷地问。
“带我一起走,快快!待会儿官府的人来了就晚了!”
他言语间颇为急切,倒好象打伤了人会被追捕的人是他,而不是白羽尘。白羽尘虽然有些奇怪这样的态度,但还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耳边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中带着他从二楼窗口跳下,展开轻功奔了出去。
已经跑出好一段了,他却仍是在惨叫,白羽尘不耐烦起来,猛地收住脚步。他一下子没停住,身子直直地向前栽去,白羽尘一把拽住他,没好气地道:“你有完没完?就算是害怕,也不用一直叫到现在吧?”
男子立刻止住了叫声,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并非害怕,而是这种飞檐走壁的感觉实在太过瘾了,所以才忍不住叫。没想到你轻功这么棒,教给我好不好?”
白羽尘差点昏倒过去,这家伙,他当这是在游戏啊,一点自觉都没有。缓过神来以后,白羽尘决定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喂喂,你去哪里?”男子在他身后叫道。
“放心好了,反正不会是你家,不劳你费心!”白羽尘头也不回地道。
“啊,你就这样把我带出来,然后把我扔在这里?太不负责了吧?!”他大概是在跳脚。
白羽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这可真是奇了,是你自己让我把你带出来的,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让我带你走呢!”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才摸摸头发,道,“其实是我不想留在那里收拾烂摊子。”
“你!……所以你就把烂摊子扔给别人去收拾?”
男子点了点头,“酒楼太出名了,时不时也会发生这种打架的事件,掌柜的知道怎么处理,我可不想把宝贵时间浪费在和那些官差周旋中,有什么不对吗?”
白羽尘摇着头叹了口气,“没什么。既然这样,我就告辞了!”刚想走,却又想起来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他将握在手中的折扇倏地展开,带着一点得意和嘲弄地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救了我,我总该问一问你的名字吧?”
“你还知道是我救了你啊?不辞而别,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他一边兴师问罪,一边悠闲地轻摇着扇子——白羽尘都开始有点佩服自己的涵养了,果然在朝中这半年来的磨练还是很有成效的。
撂下这一句后男子就没了声音,只是站在秋日午后温暖的金色阳光里沉默着,仿佛心驰远方,在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就在白羽尘因为太久的沉默而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却听到了轻轻的两个字:“易思。”
易思?倒真是很好记的名字。白羽尘点点头道:“我记下了。后会有期!”
他却又不干了:“喂,那么你的名字呢?难道这个也无可奉告?”
“白羽尘。”这算是第二次共患难吧,再不说,倒也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白羽尘……”男子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很好的名字啊!你是燕国人?”
“是。”白羽尘有些无奈,“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人吧?”
“你不是守口如瓶嘛,其实我对那些也没兴趣。”他懒懒地道,“只要你不连累我就好。”
白羽尘无语,早该知道这家伙是那么个人。不过,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他却又开始犯起迷糊来,可真的不好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