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29、第二十九章 白羽尘率军

　　白羽尘率军开赴浙江之后，京城剩下的兵力就统归那寒管理，每日除了正常的训练，那寒还特意抽出一段时间专门用作宣讲军纪，在他看来，此次既是为了平息民变，而这部分军队又负责运送粮饷，所以必须拥有严明的纪律，否则便可能坏事。
　　这天那寒还在观看操练情况，副将军李文斌匆匆走上点将台，面容上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压低了嗓音禀报道：“副元帅，末将奉你的命令又去了一趟户部，尚书丁益阳仍然抱病在家休养，右侍郎章垒对粮草的准备事宜推三阻四，足足诉了半个时辰的苦，恨得末将直咬牙，如果不是副元帅之前一再嘱咐，末将真要给他几拳，看他还有没有那么多借口。”
　　那寒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淡然一笑，轻轻拍了拍李文斌的肩膀，“不要着急，文斌，户部就是算准了我们赶着需要粮草，所以才故意拖延，让我们不得不给他好处，你越是表现出心急，他的借口还会越多。这样吧，你在这里负责练兵，换我去和章侍郎打擂台看看，如何？”
　　“副元帅，末将是个粗人，就知道带兵打仗。”李文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笑道，“这些用到聪明才智的事情，只能麻烦副元帅了，有副元帅在，咱们不动武力，照样让户部那些黑心的王八羔子尝尝厉害。”
　　“文斌，我知道你憋了一肚子气，不过凡事都分个轻重缓急，眼下拿到粮草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的……今后还怕没有机会？别总改不了心急的毛病。”那寒笑着捣了他一拳，转身到营帐中脱去战甲佩剑，换上兵部尚书的官服，然后便匆匆上马，向户部驰去。
　　户部主事林梅生是今年那寒主持科考时选出的进士，一早就候在大堂外面，见那寒进来，忙起身迎了上去，待两人见过礼后，随即轻声笑道：“老师，方才见李将军怒气冲冲地离去，学生就想着你要来，果然没有料差，你需要的东西，学生已经准备好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册，双手递给那寒，又意味深长地向堂内指了指，“章大人刚刚吩咐过了，如果见到你就直接请进去，他正在里面严阵以待呢。”
　　那寒心领神会，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是当然，否则又何需我亲自来到？梅生，等我会见过章大人之后，我们再详谈吧。”
　　正如林梅生所说，章垒靠拖延战术气走了李文斌，就已经为下一场交锋做好充分准备，那寒在官场上是出名的难以对付，无论你给他下什么样的难题，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奉陪到底，总有办法让你举手投降。章垒还没有和他有过正面接触，所以偏不信这个邪，不慌不忙招呼那寒坐下，又命令仆役端来上好的君山毛尖，慢慢啜着茶，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
　　“那大人，你的来意下官心里清楚。”章垒决定先将立场挑明，然后再以不变应万变，“方才为粮草的事情惹得李将军很不高兴，但下官确实无可奈何，这一两年国内收成欠佳，库中存粮有限，还有好几个地方需要赈济，下官总不能为了供应大军需求，就把整个粮库都清空吧，那大人你一向明理，还望多体谅体谅下官的难处啊。”
　　“唔。”那寒捧起五彩磁盏，悠闲地用碗盖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青绿色茶叶，面对章垒的诉苦，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然后便没有下文，看那波澜不兴的神态，仿佛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地洗耳恭听。
　　心知如果没有个明确的说法，那寒绝不会善罢甘休，同时也难以向皇上交代，章垒于是陪笑着说道：“下官知道军情紧急，耽误不得，也是心急如焚，已经派人到京城附近几个州府购买粮食，一定尽快凑齐那大人需要的数量，只是这具体什么时候能办好嘛，下官却拿不准……”他恰到好处地收住了话头，官场上大凡稍微明白一点的人，都清楚这是暗示什么。办事总需要个时间，究竟是多久，却没有个具体定数，只要喂饱了银子，他自然就办得快。
　　“那寒明白章大人已经竭尽全力，绝对不会多加为难。”开头便是这样爽快的话，倒让章垒吃了一惊，怔怔地盯着他，那双眼眸就如同正午日光下的深潭，外表看起来绚彩流动，光芒闪烁，却透着冷冷的寒意，带给人刺骨的疼痛，“既然现在属于非常时期，唯有用非常的办法来解决此事，那寒这就进宫请皇上下旨，着户部按照价值相等的银两补上不足的粮草，待大军开赴浙江，便可以向沿途州县购买，这样把负担分配下去，相信不会给任何一个地方带来太大的压力，也节省等候的时间。”
　　“你……”章垒心头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他还虎视眈眈着对方腰包里的银子呢，这那寒倒好，反而要户部出更多钱，“那大人，这样不符合朝廷的法规吧，粮草和饷银都是户部按需发派，以方便对帐，若多给了银两，将来若有闲言碎语，那大人你也说不清，是不是？”
　　“这个办法可行不可行，是皇上说了算，我们这些臣子又何必操心？”那寒狡黠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关于章大人的顾虑，那寒仔细思考过，只要银钱不离户部的掌握，别人就没道理怀疑将领贪污克扣。所以那寒决定奏请皇上，派一名户部官员随军前往浙江，全权负责沿途采买事宜，只是……跟着军队日夜兼程地行动，又掌管这么大笔银子，若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公忠体国的风范，两袖清风的廉洁，可真不容易把这件差使办好，章大人既然为此事心急如焚，不如向皇上毛遂自荐，那寒完全相信章大人的能力和品格。”
　　章垒猛然站了起来，手指颤颤地指着那寒，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清楚皇上心忧大燕皇朝的统治，定然会答应那寒的提议，若真派了自己前去，身在军中，纵有几百个胆子，也不敢玩什么花样，况且他向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行军打仗的辛苦。章垒毕竟是官场上跌打惯的，仔细一想，已知道被那寒下了套，想不钻也不行，但他不甘心就此罢休，转瞬又有了主意，“就算皇上准了那大人奏请，要拿出这么一笔额外的资金，户部也得先把帐本清理出来，查明有多少银子是已经定下去处，不能随便挪动，如果闲置的银子不够，还得再看看可以从什么地方挤出一些来，这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办好的。”
　　“章大人，对于手下官员的办事效率，你还真是谦虚啊。前几天我就拜托主事林梅生整理了户部的银钱总帐，能够动用的银两绰绰有余，你要不要自己过目？”那寒将林梅生交给他的那本文册甩了过去，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章垒惊讶的神情，“章大人，现在你又怎么说？”
　　直到此时，章垒终于才明白那寒之前只是派部下前来催粮，并不亲自出马相逼的用意，他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抓起磁盏，将已经变凉的茶一口喝尽，怏怏地说道：“那大人要是执意如此办理，下官也无话可说，但如果那大人肯再宽限三天时间，下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想办法把粮草准备齐全。”
　　等那寒从内堂出来，一直守候在门外的林梅生见了他便笑着问道：“老师，这次和章大人打擂台，想必是得了彩头？”
　　“就你机灵，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那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情依然如同平静的湖面，不见丝毫波动的水纹，轻描淡写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仿佛完全和自己没有干系。
　　倒是林梅生兴奋得直搓手，眼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学生早知道老师有办法让章大人就范，三天把粮草凑齐，这回章大人可是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说不出，只不过这么一来……章大人可要恨死学生了，这小鞋穿着实在难受，老师想办法将学生调离户部吧。”
　　那寒一边慢悠悠地向外面走，一边微笑着说道：“没出息，为什么只想着自己调离？前些日子恒亲王准备从礼部抽身，让我推荐继任礼部尚书的候选，章大人懂礼法，知进退，老成持重，为官多年，也该让他往上升一级了，你认为如何？”
　　林梅生鼓掌大笑起来，“老师，这可真是绝了。”
　　“这几天帮章大人将粮饷准备妥当，就是大功一件，自然有你升迁的机会，既然当初来了户部，就在这里扎好根。”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堂外，林梅生帮着牵过马来，这才告辞回转户部。那寒正待离去，却突然瞥见贴身护卫唐枫策马向这边急驰而来，直到自己跟前方才勒住缰绳，跳下马背俯身行礼，看他匆忙的模样，心中不由微微一动，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唐枫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呈上，气喘吁吁地说：“禀大人，浙江布政使给大人送了加急密函，属下想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因此便赶着来找大人。
　　那寒用手指挑开密封，取出信大概浏览了一遍，唇边突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喃喃说道：“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礼物哪。”随即便将信放了回去，重新封好，递还给唐枫，吩咐道，“你将这封信送到监察御史刘正音手中，就说我已经看过，他知道该怎么做。”
　　目送唐枫的身影逐渐远离，抬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那寒本打算回去军营，此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调转马头，向吟翠坊的方向奔去。
　　“那大人，你总算来了，可让贱妾盼得心焦，听说过几日你就要带兵出征，还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再见呢。”刚踏进吟翠坊的大门，鸨母就赶着迎了过来，看那神色，并非行院里寻常的应酬，一双星眸中倒是真情流露，“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有几个官老爷们来吟翠坊，非要见常欢姑娘，贱妾再三告知欢儿已经被九王爷包下，他们就挑三拣四地找麻烦，我一个小小青楼，哪里开罪得起有权有势的大人，欢儿怕贱妾为难，实在逼不过，也强颜欢笑地见他们一见，背地里却哭了好几场，茶饭不思，日渐消瘦。那大人你说贱妾该怎么办才是？”
　　那寒仔细听鸨母叙说了这些官员的名字，略一沉吟，心中已知端倪，“他们都是大王爷的人，冲着让我难堪才来的，倒也不敢过分怎样，你好好侍候着，多宽慰欢儿一些就成。我会尽快凑齐欢儿的赎身银子，请你再多包涵一段时日。”
　　鸨母怔怔地看着他，在行院待了这么久，只有那寒是将自己看作一个正常的人，言语之间毫无轻贱的意味，却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实在很羡慕常欢，“那大人，你这样说，贱妾可真要无地自容了，等你此次胜利回朝之后，就来接欢儿回去吧，至于赎身银子，贱妾绝不再斤斤计较，任凭大人赏赐便是。”
　　这几日常欢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坐在菱花铜镜前，却懒得装扮自己，只是默默垂泪，那些衣冠楚楚身份高贵的男人，将她本来就脆弱的尊严打击得体无完肤，在他们眼中她永远都是低贱的。寒哥哥，如果你的爱，将成为你的耻辱，又该怎么办呢，寒哥哥……常欢就这么痴痴想着，直到侍女在外面敲门，说那大人来看小姐了，她才慌乱地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用洁白的妆粉和艳红的胭脂隐藏住所有的悲伤，正当她对着铜镜梳理那头零乱的长发时，那寒已经推门进来，从她手中拿过那把黄杨木梳，将柔滑的青丝熟练地绾成云鬟。以那寒的细心，又怎么会看不见常欢微微红肿的眼眸，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拥着那纤细的肩膀。
　　这样的温柔让常欢产生想要流泪的冲动，她强迫自己挣脱那寒的怀抱，牵着他走上软塌，然后顺手拿起矮脚桌上的瑠璃点翠酒壶，斟了满满两杯，那酒是晶莹清亮的浅绿色，散发出似有似无、疏疏离离，如梅般幽香、如雪般清冷的幽香，倒映了佳人绝丽的容颜，颇有种荡人心魄的感觉。常欢轻轻转动着杯子，让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唇角勾起略带苦涩的清笑，“这是吟翠坊新进的梅花雪，据说酿酒的水，是梅花瓣上凝着的雪珠儿，由未嫁女子在清晨时分收集而来，因此连酒中都带了几分梅花的淡香，有清心安神之效，寒哥哥，你连日来为了出兵的事情，一定相当劳累，喝下这杯酒，在欢儿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那寒似乎也真的累了，喝过一杯酒之后便闭上双眸，等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常欢方才悄悄下了软塌，抱起平日里常弹的古筝，弹出一串婉转清绝的旋律，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被乐曲触及到深藏心底的愁绪，她忍不住含着泪轻声唱道：“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欢儿，别哭。”耳边响起熟悉的低沉声音，常欢惊而回头，发现那寒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后，抬手轻轻抚上她挂着泪珠的脸颊，虽然只是若即若离的接触，仍是颤动了她的心弦，“欢儿，你忍受的苦楚我都知道，原谅我不能为你出头，毅亲王布好了陷阱等我往下跳，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人来说，朝廷是充满危机的修罗场，我必须先保住自己，保住了自己才能保住你，明白么？”
　　“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欢儿，你如果看透了我的心就不会如此自抱自弃。”那寒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唯有皱起的双眉才略微显示了此时的情绪，“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起玩游戏、捉迷藏，我去任何地方你总是哭闹着要跟上，我从来没有拒绝，你累得走不动了，就算拼命用抱用背的也绝不肯丢下你。还有每次我们用泥巴做男女娃娃，你都非打碎了和上，再重新捏好才算，这些往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妈妈已经答应，等我从浙江回来，就可以接你回家，但你却因为外人别有用心的侮辱而不爱惜身体，让自己瘦成这样，若有什么万一，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办法上穷碧落下黄泉去找你，难道真要我叹山盟虽在，却锦书难托吗？”
　　常欢痴痴地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随后悄无声息地落下两滴泪来，她伸出双臂将那寒抱住，颤声道：“寒哥哥，我会坚强的，为了你，我不再糟蹋自己，安安心心地等你回来。你也答应我，此去多多保重，生命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