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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江南忆,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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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白羽尘抵达杭州正值仲春时节,果然是不到江南不知春之盛。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之地,满目繁花,春光似锦,就连风也是柔柔的,暖暖的,仿佛情人的手轻轻拂过脸庞。
浙江巡抚汪宗元率众将白羽尘等人迎进府衙时,李康已经候在那里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见礼,抬头时迅速递过来一个眼色,白羽尘立刻就知道,他有要紧的话对自己说。
然而官场上的礼节是不能不顾及的。白羽尘用眼神示意他稍等,然后向巡抚、提督、布政使等人询问了几句眼下的战况,不过都是一路上掌握的那些,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汪宗元既算不得如何清廉,才能也谈不上出众,家世背景更是普通,却能在四旬以内的年纪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有其过人之处,那便是极善察言观色。略坐一时,他便笑道:“有关战事的情况,想来白大人早已知晓,下官也不必多言。倒是钦差李大人还有正事要说,事关皇命,非谕不敢有闻,下官等这就告退了。”
“汪大人慢走。”白羽尘拱手为礼,说道:“此次剿寇之事,还需大人多方支持,羽尘这里先行谢过了。”
“哪里,不敢当。”汪宗元连连摆手,又客套两句,随即领着官员们离去。门刚一关上,李康就几步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元帅,海宁暴动的内情已经查实了。”
白羽尘指指椅子让他坐下,然后笑道:“则安,你果然厉害!这么短的时间,便已查了个水落石出——究竟如何?说来听听。”
李康的脸色却忽然黯了下去,平时最是果决的一个人,此时却微微蹙了眉头,目光也有些游移不定,似是拿不准主意究竟该不该说。
“怎么了?”白羽尘发觉了他的异常,“有什么不能对我讲的?”
李康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开口:“事情……牵涉到元帅的堂伯白世言……”
白羽尘交握着的双手十指瞬间捏得发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始料未及的方式与当年的仇人之一再度狭路相逢,人生还真是充满了变量啊……
李康的声音娓娓不断地在他耳边响着:“……他□□了佃户王永福的女儿,那女孩子烈性,回家悬梁自尽了。王家父子咽不下这口气,找上门去理论,他拿十两银子打发人家没成,就喝令家丁放狗,结果王永福被活活咬死,他儿子王小金侥幸逃脱,到县衙去告,那县官却是早已被白世言买通的,王小金状没告成,却挨了四十大板,说他是刁民闹事,以尸讹诈。回去之后他独闯白家,手刃白世言不成,被扭送到县衙,跟他相熟的佃农们不平,半路上劫了人。官府再派人来抓时,就这么闹哄起来,反了……”
白羽尘勉强压制住胃里翻腾作呕的感觉——若不是这个人身上多少和自己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那么只有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畜生。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想必人证物证也都俱在,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却没一个人据实上报?嗯?!”不知不觉间,白羽尘的口气已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李康似乎踌躇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下面的话,白羽尘心里却是雪亮,冷笑一声道:“哼,怕是顾着我的面子吧?倒真要承他们的情了!”
“元帅……”李康眼中突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热切地凝视着他,“王小金反了,这是勿庸置疑的;白世言怕是也已经被杀了。若想让此事了无痕迹,其实也不难……”
“李康!”勃然大怒下,白羽尘一拳砸在了桌上,因为用力过大,那张花梨木嵌大理石的桌案登时四分五裂,死无全尸。李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但目光却没有退缩。
“这种混帐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第二遍!否则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白羽尘身边不需要这样的人!”声音并不很大,却极有压迫性,逼得李康浑身一颤:“元帅,我……”
“反了?反了又怎么样?但凡是有点血性的男儿,遇上这种事情,能不反么?”白羽尘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些充血,“想葫芦提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你的孔圣人呢?你的孟夫子呢?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元帅,元帅,你莫生气,你千万莫生气……”李康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只是……只是不想因为一个白世言而影响到你的名声,既然现在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够了!”白羽尘挥手打断他的话,“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么?便是能瞒过一时,又怎能瞒过一世?若传到皇上耳中,你我怎脱得了这欺君之罪?纵然能够避过朝廷的耳目,终是难逃天下人悠悠之口,你要他们如何看待白羽尘!”
“……”李康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这事……是我想得左了……”
“则安,”白羽尘缓和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是头上三尺有神明啊!这样,你尽快把这件事奏报上去……”
看见他惊异的眼神,白羽尘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自会写谢罪的折子。你有便宜行事之权,这件事情暂且不论,你去把几个将军叫进来,我们先制订下作战方案。”
人都聚齐之后,负责讲解战况的自然还是李康,他已经将对方兵力分布调查得一清二楚,一边指点着地图,一边神态自若地侃侃而谈,“目前落入叛乱手中的州府,除了海宁之外,还有嘉兴、平湖,以及海盐,这三州和海宁恰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目前主要兵力和中心权力都聚集在海宁,想要拿下这个钉子,恐怕会有几场恶战,至于其他三个州府的实力,虽然难比海宁,却也不容小觑。”
“我们不能心急,以现在的兵力来看,也没办法将他们一口吞掉,海宁暂且放一放。”白羽尘目光牢牢锁住桌上的地图,毫不迟疑地作出决断,“左将军顾亦成,右将军杨凯,副将罗毅听令,你们各带三千人马,将嘉兴、平湖,还有海盐拿下,不得有失。”
三位将军同时抱拳为礼,响亮地应道:“遵命!”
“剩下的人马,随我围住海宁,确保城中兵力无法和外界联系,我要消磨掉他们的斗志。”
李康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元帅,三位将军离开,我们剩下的兵力已经不多,万一……”
“无妨,三个同样重要的附属州县告急,料他们一时之间也难以决定支援哪个。”白羽尘笑道:我们目前人虽少了些,但只要撑过这几天,等那寒带后续部队赶到,就万无一失了。”
那寒率军达到海宁城外的时候,正遇上白羽尘所属部队和出袭的城中义军发生激战。那寒当机立断,留下小部分人马在原地看守粮草,剩余的便即刻整队前去支援,战况本来处于胶著状态,突然杀出这么一支意料之外的官兵,让义军有些慌了手脚,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进攻计划,退回海宁城中,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战斗才宣告结束。
白羽尘从战地前沿下来,身上银色的天蚕宝甲沾染了尘土和鲜血,在落日余晖的照映下,融合成一种奇特的色彩和光芒,战争、杀戮、鲜血、死亡,宽广的大地,以及壮美的夕阳,这如天神般气宇轩昂的男子立身其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在一瞬间那寒感到些微的恍惚,他明白自己永远都无法拥有这种由豪气和激情所构筑而成的光芒,不过,白羽尘也同样无法拥有某些属于他的东西,那寒想到这里便释然地微笑了,“元帅,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无妨,那寒,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白羽尘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叹的神色,他虽然知道那寒的能力,但也同样清楚户部那帮家伙是多么难缠,“随我回去再详谈吧。”
两人并肩走入中军营帐,白羽尘命人给那寒看了座,同时送上高梁美酒,对饮数杯之后,白羽尘方才将叛乱的情况,以及战略部署详尽道出,甚至对起义爆发的原因也直言不讳。那寒听后沉吟了半晌,却丝毫不提如何处理白世言之事,仿佛那和白羽尘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微笑着说:“元帅,你的作战方案,大体上那寒都能够赞同,不过……我听说在这三个州县中,平湖几任知县都为官不仁,横征暴敛,枉顾法纪、欺压良善,百姓对朝廷的怨恨已深,更何况,平湖的领导者张振,乃我大燕开朝名将张瑜的后代,武德世家,听说他武功高强,熟读兵书,不逊于先祖,而元帅你却将平湖和其他两个州县同等对待,并且派三人中作战经验最少的罗毅领兵,恐怕会对我军有些不利。”
白羽尘心中一凛,这些详细的情报,李康之前并没有提及,此时被点明出来,他方才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而那寒人还在浙江以外,却已经对敌方的情况了如指掌,足见其精细之处。似乎看穿了白羽尘的心思,那寒随即谦逊地笑道:“为元帅计划参谋乃是我应尽的责任,但如果不了解全盘局势,那寒又怎么敢妄加议论,所以便派人做了一些调查,这也不值什么,倒让元帅见笑了。”
“你提点了我的疏忽,羽尘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见笑。”白羽尘本不是那等嫉闲妒能、刚愎自用之辈,反而由衷地高兴,“那寒,就由你带兵前去支援罗毅,务必拿下平湖,至于张振其人,如果能够招降,为大燕所用,那更是再好不过。”
那寒站起身来,向白羽尘俯身施礼,“遵命,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