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21、第二十一章 到达边关的

　　到达边关的时候，虽然已经是春末，但因为接连几日淫雨不断，空气中仍然透着刺骨的寒意，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阴冷起来。行程被耽误，慕容思虽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不急不躁，但失去了吹笛的机会，他就显得更加沉默，有时几乎感觉不出确实的存在。
　　穆子枫率领着他的部下等在风雨中，在慕容思下车的同时，一起跪了下来，恭敬地向他行礼。从小在凉州生活，慕容思知道这些守卫边关的悍将，根本就不将身份和权位放在眼里，只会尊敬真心让他们敬服的人。那么穆子枫现在的态度，必定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慕容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穆子枫跟前，微微弯下身子，双手将他扶起，到了可以平视的位置，默默凝望着他的双眸，并不带任何恶意，纯粹是观察和挑战的意味。慕容思知道最开始他看自己的时候，眼中显现的却是别人，但渐渐的，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般，穆子枫终于收回了心神，那双明澈的眼眸清楚映下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九殿下。”他低下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咱们这里是苦寒之地，委屈王爷了，请屈尊移驾臣的营帐，臣设酒为王爷接风。”
　　这些文绉绉的场面话，出自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之口，非但他说起来别扭，就连听的人也别扭，但慕容思仍然没有说话，微笑了一下，任由他为自己撑伞，向中军营帐走去。
　　无论外面是怎样风雨交加，一走进那座白熊皮拼出的大帐，身体立刻就暖活过来，三尺高的兽面紫铜方炉中烧着红红的木炭，见将军进来，侍从便将炉火添得更旺，屋里早已准备好干爽的衣服，侍从等待他们替换停当以后，便将湿衣服放在铜炉边烘烤，然后又端上一坛美酒和几盘菜肴，见将军满意地挥了挥手，这才躬身退出大帐。
　　“九殿下，白大人的信函臣已经收到。”穆子枫一边斟酒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臣会安排一个人在殿下身边，将来如果出现任何对殿下不利的情况，她自有办法通报给臣，臣当尽全力护得殿下周全，请殿下不必忧心。”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女子便走进帐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葱绿箭衣，紫绸单裤，石青披风，乳色羽帕包着双鬟，容貌并不怎么出色，只能算是清秀，却英姿飒爽，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气，她向着座上两人抱拳一礼，神态自若地问道：“穆将军，这位想必就是九殿下了？”
　　“没错，他就是我向你提起的九殿下。”穆子枫向她略一点头，随即转身对慕容思笑道，“这丫头叫穆子桐，是臣的亲妹妹，从小便不爱红装爱武装，只喜欢武刀弄剑，家里谁都拿她没办法，只好任由她跟着臣来这边关闯荡。因为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住在军营，所以子桐平常多半辗转于大秦各个重要城市，收集有用情报，偶尔也受命完成一些隐秘的任务。这次臣正是想让子桐跟随在九殿下身边，她的武功能力不输男儿，对大秦各地都极其熟悉，再加上作为女子不会引起对方警觉，所以应该是最适合的人选。”
　　慕容思抬起头，看进那双同样清澈并且无所畏惧的眼眸，然后冲着她淡淡一笑，穆子桐也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笑容，“九殿下，我已经给穆将军下了军令状，就算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定会护得九殿下周全，你就尽管放心吧。”
　　“你这丫头，”穆子枫假装板起面孔，却掩饰不住眸中的宠溺，“有像你这样和九殿下说话的吗？还尽管放心呢，大言不惭！”
　　穆子桐立刻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什么大言不惭，我这是信心十足，哪里不好！九殿下这是去凶险的敌国，要一个畏首畏尾的人跟着有什么用？不和你说了，我还须去做临行前的准备，九殿下，子桐先告退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营帐。
　　“九殿下，请喝酒。你看子桐怎么样？如果不满意的话，臣另外再找合适人选。”
　　“子桐姑娘是女中豪杰，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慕容思垂下眼帘，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镂金琉璃盏，而穆子枫面前却是一只大瓷碗，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忍耐不住地笑出声来，“穆将军，看来你真将我当金枝玉叶来招待了，大家都是年轻男儿，应当畅饮尽欢，这样难道不觉得太小家子气？”
　　穆子枫怔了一会儿，突然也仰头大笑起来，待笑声好不容易停息之后，语气已经像换了个人，不再恭恭敬敬“臣”啊“臣”地自称，“子枫活了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取笑过不爽快，今天也算第一回，九殿下说得对，子枫这就换大碗来。”
　　他们相对而坐，一碗接着一碗喝了起来，军中所酿的高粱美酒以浓烈醇郁著称，但慕容思酒量竟然出乎意料的好，连饮数碗，却仍旧面不改色。倒是穆子枫很快就有了几分醉意，趁着酒兴，顺手拿起手里的牙著，一边敲击杯盘，一边曼声吟道：“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这个容貌英俊战功卓著的勇将，没想到心中也同样藏着愁绪，慕容思微微笑了笑，见不远处壁上挂着一只铜琵琶，便起身摘下，轻轻撩拨起琴弦，金石之音顿时铮铮而出，宛如万马奔腾之势，同时接着穆子枫的尾调唱道：“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和清冷空灵的笛音不同，琵琶的旋律伴着他的歌声，给人一种苍凉而又纯美的感觉，仿佛来自那晴朗的夏夜遥远的星空，即使曲终歌止，余韵却仍是缭绕在心中，徘徊不散。
　　沉默了良久，穆子枫突然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慕容思，仿佛要从他的眼睛中找到什么答案，“九殿下，你说战事会不会有结束的一天？虽然为国效力是我们的责任，但究竟还要牺牲多少人，拆散多少家庭呢？对于普通人来说，和平安宁他们才最渴望，我看过的已经有很多，实在太多了，这不是可以用言语形容的。”
　　慕容思并非在不知人间愁苦的皇宫长大，战争所造成的生离死别，他不需要任何人来说明，只是一直以来冷眼看着，并不投入自己的感情，就像他喜欢喝酒，却从来不醉。因为在乱世，感情不过是无用的累赘罢了，醉生梦死也不能解决问题。
　　“子枫，以我现在的情况，也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不过……”慕容思慢慢地斟上一碗酒，然后送到他手上，“我答应你，如果将来有能力和机会，我一定将你今天这番话铭记在心，誓不相负。”
　　穆子枫郑重地接过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子枫受教了，难怪白大人如此看重九殿下，说句实话，子枫本来是受了白大人的嘱托，才会对九殿下尽心尽力，但现在对子枫来说，九殿下就是九殿下，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