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19、第十九章 “那寒，本

　　“那寒，本来早就该见你，但在别人的地方毕竟不太方便，因此就耽误了下来。”平郡王府，两个年轻男子沿着后花园的小径缓缓前行，还不时停下查看新栽的奇花异草，神情颇为悠闲自得，倒像朋友之间的普通聚会。只不过略微走在前面的男子更主动些，眉稍眼角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总不至于怪我怠慢罢？”
　　“九殿下说笑了，我对九殿下感恩尚且不及，又怎会为这点小事见怪。”他二人的容貌都很清秀文雅，但那寒却很少笑，始终一副波澜不兴、镇定自若的模样，“况且，九殿下心中的顾虑，那寒多少也能够体会。”
　　慕容思身子轻轻一震，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指着不远处杨树下的青石桌凳，微笑着说：“上次聊天时你说自己喜欢象棋，有没有兴趣和我下几盘？”待那寒同意之后，他便招手叫来侍立在附近的婢女，吩咐道，“你去拿象棋来，顺便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我从前倒是常和朋友下围棋，象棋许久不碰，只怕技巧已经生疏了很多，那寒你可要手下留情啊。”慕容思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渐渐排出阵局的棋盘，一边慢条斯理地替两人斟茶，刚好齐及杯沿，居然没有让茶水洒出半分。
　　那寒轻轻咬着嘴唇，眉心微蹙，这是陷入沉思的神情，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围棋重于战术布阵，而象棋则更重于用人，因为每个棋子都有不同的特点，操纵的人便需要思考如何扬长避短，让它们发挥最大功用。两者皆是为将之道，获取胜利的关键。”
　　“对了，那寒。”慕容思突然抬起头来，出奇不意地笑道，“恒亲王让我问你，是想去吏部或者兵部就职？这两样都是你的长项，只可惜分身乏术，再加上没有前例，也只能委屈你选一个了。”
　　那寒的目光不离棋盘，眉间蹙纹似乎更深，“那寒可否斗胆先询问九殿下的意见？”
　　“关于这个问题，或许并没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所以让人难以取舍，但你难道不是早就胸有成竹？”慕容思将一枚棋子持在手中把玩，同时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有趣得紧，你看这象棋盘上，模拟的是楚汉争斗，两国交兵，‘车’的活动自由可比‘相’大很多啊，可以长驱直入、随意进退，不若‘相’局限在四方格中，难以施展身手。我倒比较好奇，如果将背景设置于和平年代，它们的角色会不会掉转过来？”
　　“想要掌握主动，进攻当然重要，但维护后方安定的责任也不可忽视。”那寒仍然紧盯着棋盘，手指在‘车’和‘相’两枚棋子上轻轻一点，“如果我想两者兼顾，该如何是好？”
　　“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成为控制棋盘的人，不过你若现在就想持子，未免为时过早，岂不闻揠苗助长、终不能成？但你也无须失望，虽然不能操纵全局，但想要逐渐掌握半个局面，也并非什么难事。”
　　那寒猛然抬起头，平静如水的面容第一次漾起波纹，“九殿下，愿闻其详。”
　　“去兵部吧，那寒，尽量朝‘将’的方面发展。在这个乱世，手中没有军队，就不能算真正掌握了权势。然后多争取主持科考的机会，我相信以你的眼光，定然能选拔出对大燕真正有用的人才。到时候，自身虽不为‘相’，‘相’却是你的门下，如此循序渐进，慢慢整顿朝政、刷新吏治、充实兵备，何愁后顾之忧？”
　　“九殿下！”那寒激动地叫了一声，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又恢复了常态，垂下眼睑，冷静地说：“我没有为九殿下建下丝毫功劳，甚至并未承诺过什么，倒是九殿下多次相助，实在让那寒受之有愧。”
　　慕容思深深地看了他片刻，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帮助你，自然有充分的理由，并不求回报，你又何必如此介怀？”
　　“那寒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习惯在决定前仔细思量各方面的因素，我从来不会许下没有把握实现的承诺。”那双幽黑的眼眸中是坦然和自信，“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我也该向王爷敞开心怀，以那寒之见，当今朝中，具备中兴大燕能力之人，非九殿下和白羽尘莫属，只可以你们都有各自的弱点。白羽尘毕竟是外姓人，名不正言不顺，而九殿下……”
　　“而我就要去秦国当人质，能否回来还在未知，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慕容思接过他的话头，淡漠地笑道，“真要比起来，白羽尘还比我强上几分，至少他有充分的时间扎下坚实的根基，我即使有回来的一天，也比他晚起步很多。”
　　那寒认真地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白羽尘还有一个弱点，他太重感情，虽然只是针对自己认定的人，但无论如何，感情会影响冷静理智的判断，尤其是在这乱世朝廷，稍微走错一步，便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再者，他的这个弱点，未必就不会成为九殿下的意外之福。”
　　慕容思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随即不置可否地笑道：“这话果然是谈深了，但何必只说我们，那寒，你自己又何尝是泛泛之辈？”
　　“我自己么，那寒很早以前就看得一清二楚，愿为良臣，辅佐明君成就龙图霸业，能在凌烟阁上留名，此生心愿足矣。”那寒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棋盘之上，审视良久，竟然露出难见的笑容，“九殿下，我的‘炮’可是瞄准了你的‘相’，下一步又该如何呢？”
　　“无妨，如果你移动‘炮’来吃这只‘相’，正好给我将军的机会。”慕容思不慌不忙地将‘车’放到一个巧妙的位置，形成互相牵制之势。
　　“九殿下……也许现在决定这盘棋的结果，还有些为时过早。” 那寒沉思良久，突然起身跪倒在地，正色道，“那寒斗胆，想与九殿下订一个五年之约，如果五年内，九殿下能够从秦国回来，那么从此以后，我就是属于九殿下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否则的话，请恕那寒不得不另谋出路，九殿下的恩情，那寒只有另外设法回报。”
　　慕容思俯身将他扶起，随即伸出右手，和他击掌三下以示盟约，爽快地笑道：“很好，就这么说定了。”
　　那寒正要说话，却一眼瞥见白羽尘从远处过来，便住了口，待他走近后，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礼道：“那寒参见白大人。”
　　“是你……”白羽尘见了他，倒是略微一怔，随即笑道，“那寒，你来拜见九王爷吗？正巧刚刚三王爷还向我说起你，记得明天去他那里一趟，有事情和你商量。”
　　“是的，白大人。那寒打扰九殿下甚久，也该告辞了，望请恕罪。”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小径上，白羽尘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上次和三哥一起见他，这个人极有才干，加以时日定能予以大用，但我总觉得他对我们有些疏离，态度虽然恭谨却也冷淡，不愿太过亲近似的。还有，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他。”
　　“冷淡么？可能是拘束吧，熟悉以后就好。”慕容思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倚靠着树干，故意忽略了最后那句问话，“白羽尘，你来找我，又为什么军国大事？”
　　“我只是过来看看，自从平郡王府建好以后，我几乎就再没有照顾你的机会，心里总放不下啊。眼看就要开春了……”
　　慕容思冷淡地说道：“放心，我很好，你也用不着总是为我担忧，正像你所说的，开春之后我就要动身去秦国，到时候无论担心还是不担心，你都鞭长莫及了吧，又何必自找苦吃，还不如当我死了，或者你从来都不认识我这个人。”
　　白羽尘楞了楞，随即皱起眉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是怎么了？慕容思，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吗？我将自己许诺给你，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接你回来，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肯相信，不肯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放开我。”慕容思用力挣了一下，却无法摆脱他的掌握，“白羽尘，并非我不肯相信，而是你的条件太优越，而我的前途又太未知，实在让人没办法相信。正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所以，才不要轻易许下的诺言，如果今后你反悔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白羽尘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眼前首次愤怒的男子，仿佛要确定这些话所包含的分量，这次慕容思也不再避开他的目光，两人沉默无言地对视了半晌，慕容思才扭转过头，说道：“你走吧，无论今后如何，你都是我的朋友。”
　　“好，今天我就如你所愿离开，不过……”出乎意料地，白羽尘竟向他单膝跪下，低声说道，“这是对我的救命恩人和决定追随的人。”
　　没等慕容思有所反应，白羽尘已经站了起来，抬手拥住那略显单薄的双肩，顺势将他轻轻地抱了一抱，“这是对我的好朋友和好兄弟。”说完便转身离去。
　　他的拥抱轻柔而又温暖，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倒让慕容思呆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指尖才微微触上臂膀，那里似乎还带着残留的温度，让他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