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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凉州的那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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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的那座小院,依然幽雅而安宁,平静地度过寒冷的冬季。
住在院中的那个女孩,每天会仔细扫净地上的积雪,捡起从枝头掉落的梅花,朱红、鹅黄、浅绿、雪白……五颜六色的一大堆花瓣,可以用来做成各种点心和饮料。忙完这些事情后,女孩就在梅树下煮她家公子最爱喝的香雪酒,让那凉丝丝、寒浸浸、若有若无的幽香弥漫了整个庭院。
静雪将一切做得如同公子仍然在家那般,尽管……他回来的希望就这样一天天渺茫,心也一天天变得冰凉。
壶中温热的美酒逐渐开始冷却,从前静雪是滴酒不沾的,此刻,却突然抓起整只酒壶,就着壶嘴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银制的酒壶“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她也随即剧烈地咳起嗽来,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
“静雪,你没事吧?”刚刚跨进院门的越琦看到这一情形,连忙跑了过去,扶住那纤细的身子,抬手轻轻拍着后背,直到她顺过气来,方才舒展开紧皱的双眉,温柔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傻瓜,你根本就不会喝酒,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
静雪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因为骤然饮酒的关系,嗓子仍然火辣辣地痛着,好一会儿,才勉强可以说话,“对不起,越琦公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不起……我不会再做这种事。越琦公子,你……你有没有探查到我家公子的下落?”
她的目光,与其看作充满期待,倒不如说是一种明知故问的悲伤和绝望,越琦不忍地揽住她的肩膀,“静雪,我已经尽了全力,虽然不清楚他的下落,但也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你别过于担忧了,如果他知道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肯定也会心痛的,坚强一些,打起精神来。”
在他的安慰下,静雪终于用力擦干眼泪,露出了笑颜,“越琦公子,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现在天色也不早,越琦公子,留下来吃晚饭好不好?你喜欢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越琦凝视着那犹带泪痕的笑脸,一瞬间精神竟有些恍惚起来,她说些什么,也模模糊糊地没听清楚。静雪见他不回答,便耐心地再问了一遍:“越琦公子,你究竟喜欢吃什么?还是……你不方便留下来用饭?”
“啊啊?当然不是。”越琦回过神来,慌乱而又困窘地连声说道,“当然不是,静雪姑娘,我无所谓的,你的厨艺那么好,随便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喜欢。”
“那怎么可以,如果菜色不合口味,做得再好也没用。姜醋香螺喜不喜欢?香炸牛脯喜不喜欢?鸡炒芦蒿喜不喜欢?醋溜白菜喜不喜欢?金玉满堂喜不喜欢?”她每问一句“喜不喜欢”,越琦就重重地点一下头,最后静雪终于心满意足,抿嘴笑道,“那麻烦你等一会儿,材料都是现成的,不用去买,我会尽快做好。”
越琦迟疑了片刻,才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问道:“我能不能去帮你?”
静雪一笑转身,“大男人懂什么做菜,我家公子每次进厨房都是捣乱。”话音刚落,见越琦一脸失望的样子,便又忙补充道,“如果越琦公子不怕麻烦的话,就一起来好了。”
事实证明,越琦颇为能干,在厨房中的作为绝对不能用“捣乱”来形容,两人有说有笑地做好晚饭,静雪又拿出家中珍藏的竹叶青,当然她自己是不再去碰了。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待越琦告别之后回到都督府,已经是夜幕低垂的时辰。
“统领大人,你总算回来啦。”都督府的侍卫们见了他,连忙迎上去,“有人想要见你,从国都来的,自称是你的亲戚,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越琦停住脚步,略一怔忡,他不知道自己在国都还有哪个亲戚,会大冬天来这边疆苦寒之地,“我这就去,他在什么地方?”
“弟兄们本来要安排他到客房歇息的,但他说枯坐无味,因此就去了养马场。”
赶到养马场,第一眼便看见自己那匹黑色神骏,正在苍茫的雪地中肆意驰骋,它腾开四蹄巧妙地飞越过一个个障碍,发出清亮的嘶鸣,美丽而骄傲的姿态如同天马临凡。骑手将它掌握得很好,绝不仅仅是驾驭,而且发挥了它全部的神韵。那同样美丽而骄傲的骑手,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凌厉和霸气,在这风驰电掣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越琦站在一旁安静地观看,直到骑手放慢了速度,策马向他靠近时,方才单膝跪下,微微低着头恭敬地说道:“符越琦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罢。”骑手和他距离只有一尺之遥,却并不下马,用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半晌才板着脸说道,“许久不见,你似乎更结实了很多,精神也不错。”
“谢谢太子殿下夸奖。”符越琦站了起来,他的神情虽然谦卑,但也不见丝毫畏惧之色,“太子殿下看起来倒是清减了些,太子殿下身系万民之福,应该多保重才是。”
两人默默地对视片刻之后,那太子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随即便纵身跳下马,用力揉了揉马头,“你这宝贝,脾气竟然变得比在国都时还要爆躁,好歹本宫也是看着它长大的,从前无论对别人如何,见了本宫总还要亲热一番,如今却连本宫都不认,费了好大力气才驯服它,不过真的跑起来,倒越发矫健敏捷,有脱胎换骨之势啊。”说完放松缰绳,又揉了揉马头,神骏不奈地低鸣一声,随即便走了开去。
符越琦怔怔地看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奇迹般的场景,易思也喜欢轻轻地揉着马头,而当时马儿表现得相当亲热,当他们最后离开时,还颇有依恋的神态。他定了定神,说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几个月前,有个朋友曾经骑过这匹马,刚开始它的脾气也很坏,还将我的朋友掀了下去,害他手肘被磨伤了一大片。但当我拿药回来之后,它竟然肯乖乖让那位朋友乘骑,两人就像早认识般亲热。之后,其他任何人再靠近,它都比从前更加烦躁,这件事情我也一直深以为罕。”
“这倒真是奇了,看来我们的宝贝是自己认了主人啊。”太子饶有兴趣地笑道,“你那朋友,武功是不是很高?”
符越琦摇了摇头,“他一点武功都不会。”
“不可能,没有一点武功底子,想要在短期之内驯服这匹马,难于上青天。”
“是真的,他不仅没有武功,甚至以前从来没骑过马,否则也不会刚骑上去就被掀下来,这点我看得清清楚楚,后来他虽然顺利驯服了马儿,但骑术仍然相当生涩别扭。而且,从前我也曾经教过他一招半式,但那个人……”想到教易思学武的情景,符越琦便忍不住失声而笑,“既没有天分也没有耐心,要想他好好练功,那才是难于上青天。”
太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延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是说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再长谈吧,本宫从那么远的地方专程来找你,难道就不该尽尽地主之谊?”
符越琦的房间宽敞而朴素,并没有太多陈设,却带着西北男儿豪爽的气息。铜炉中燃烧着熊熊大火,在这寒冷冬日中,让小屋显得格外温暖,符越琦吩咐仆人送来一只新烤的酥皮乳猪,自己则找出从前易思送的竹叶青,亲手架起暖炉烫酒。
“好酒!”太子持起酒杯饮了一口,随即便赞道,“竟比宫中进贡的竹叶青还要纯正几分。”
“这酒即使在凉州也是罕见的,只未央楼一家可以喝到,正巧我那朋友是未央楼的主人,所以便送了十坛给我,一直都舍不得喝,太子殿下若喜欢,就全部带回去吧。”
太子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注视他良久,方才说道:“越琦,听都督府的侍卫讲,你最近颇有些心不在焉啊,三天两头往外跑,是怎么回事?”
符越琦略有些不安地移了移身子,“请太子殿下恕罪,因为那个朋友在几个月前突然离奇失踪,这些日子我极力在调查他的下落,所以常常外出,但越琦绝不敢耽误都督府的差使。”
“本宫并无责怪之意,你无须紧张。”太子短促地笑了笑,将身体微微后仰,优雅而慵懒地靠着背后的白狐软垫,“能让你如此挂心,此人定然不凡,本宫也很想见见,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本宫此次前来,是为巡视凉州一带的边防情况,另外带你回去国都。”
符越琦惊讶地抬起头,“太子殿下?”
“越琦,本宫将你从靖王府带出来,是要予以大用的,你在凉州也磨练得差不多了,如今轮到逐渐独当一面、有所作为的时候,你还没作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吗?”
“不是,但我……”
“怎么,难道这凉州还有让你不舍之人?”太子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带她一起回国都罢了,要不要本宫亲自帮你前去说媒?”
“不是这样的,太子殿下。”符越琦羞得抬不起头,他们本是从小玩笑惯的,连他自己也不能明白为何此时会变得如此敏感,“越琦但凭太子殿下命令是从,随时都可以出发。”
当天半夜天空中大雪纷纷而落,到清晨大地上已是银装素裹,飞雪却仍然没有停止的势头,根本就无法清扫,无奈之下,静雪便决定先到市场买菜,顺路再去未央楼照料一下,谁知刚打开院门,就看见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的符越琦,满头满身都是飘落的雪花,静雪呆了呆,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详的感觉,“越琦公子,出什么事了?你……你还好吗?”
“别担心,没什么坏消息。”不知是冻的,还是心情不好,越琦的脸色略微有些发白,“静雪姑娘,我只是向你告别的,我很快要离开凉洲,回国都去了。”
“原来如此……”虽然和公子无关,应该松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静雪却莫名地感到怅然若失,胸口闷闷的难受极了,“越琦公子离开,我在凉州,就没有亲人和朋友了……”
符越琦难过地看着她,心中千万句安慰的话语,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相对无言,任由雪花无声飘落。过了好一会儿,静雪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越琦公子,你等等。”随后便飞快地向屋内跑去。
当她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顶青竹编织的斗笠,仔细拂去符越琦头上身上的雪花,随即轻轻掂起脚尖,为他披上竹笠,一边系着绳子一边低声说道:“天上还下着雪呢,越琦公子当心受凉,这顶斗笠是我自己编的,请你不要嫌弃罢。”
符越琦心中一阵激荡,情不自禁握住她的双手,“静雪,跟我回国都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静雪猛地一抬头,“这怎么可以……”
“你守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会继续派人探查你家公子的下落,如果得知任何消息,我们就一起去找他,这样难道不更好吗?静雪,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为了你家公子,也为了你……考虑考虑这个提议好吗?等我要出发的时候,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