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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白羽尘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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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尘本来很高兴皇帝下令让慕容思暂住在家中,他是自己的恩人,即便没有旨意,自己也会想尽办法照顾他,如今更是名正言顺,连避嫌都成了多余。但白羽尘很快就发现,要照顾那家伙,简直比考状元还要困难,并非他太挑剔,相反的,除了一个栖身之所,他似乎对什么都无欲无求,在别人面前,态度也是不变的优雅、礼貌,却封闭了内心。
在凉州时,他就不是个感性的人,但毕竟要生动很多,虽然被捉弄得啼笑皆非,但白羽尘不能不承认,自己是愿意并且喜欢结交这样一个朋友的,如今的变化让他叹惋。
百忙之中挤出空闲来,硬拉他一起喝酒聊天,在京城中四处游逛。或者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他吹奏那根从凉州带来的玉笛,如此清灵的旋律,不注入感情实在太可惜,白羽尘这样想着,却没有任何评论,仍然用自己的心去聆听。
当他放下笛子以后,这才兴致勃勃地建议道:“我们去看王府的工程进展如何吧?”
平郡王府就在白羽尘家的附近,慕容思却从来不肯真正走过去,只是远远地观望。
工程已初具规模,只需精整细节,因为皇上一再下令督促,工匠们都拼足了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错嘛,看来进展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正说着,突然一眼瞥见慕容思讥讽的笑容,便打住话头,“九殿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笑自己,这么一大批人兴师动众地为我修建王府,父皇给我的待遇实在太优厚了,却还不知道有没有住人的时候,何必浪费呢?”
“皇上已经和秦国那边谈好,可以等明年开春路上的积雪都融化了,九殿下再动身……”白羽尘再一次中断了说话,踌躇着,讲这些无痛无痒的东西,究竟算什么。
慕容思的确就像变了一个人,但又怎么能怪他?眼前所有的人,谁是真心为他考虑过,都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指望着他去牺牲,包括自己,也是这样……不,甚至别其他人更加卑劣,因为自己还口口声声说要报恩。
“你跟我来。”瞬间心中已作出决定,便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向家中跑去,进了书斋,确定附近并无闲杂人等之后,锁上房门,然后正色说道,“九殿下,我可以帮你逃离京城,去一个没人知道你的地方,只要九殿下安全,无论后果如何,羽尘都无怨无悔。”
“白羽尘,你……”第一次,慕容思在他面前露出惊讶的神色,两人默默地对视着,直到慕容思看清那双眼眸中所包含的真诚和决心,方才轻叹了一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情,就无需再提起。”
“为什么?你不可能愿意去秦国当质子的,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屈辱,不知道是否能平安回来,他没有权利要求你作出这样的牺牲!”
“你口中的他,可是当今天子,白羽尘,你不该如此孟浪的。”慕容思慢慢抬起右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心,但既然已经决定担起责任,就不会再逃避,所以我必须拒绝你的好意。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将你看作自己的兄弟和朋友。”
白羽尘紧紧咬住嘴唇,他明白这句话由慕容思说出来的份量,也清楚自己一直都等待着他的友情,此时骤然得到,却又种心酸想要流泪的感觉,他思索了片刻,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心亦然,生死不负。”
慕容思虚弱地笑了笑,“白羽尘,我告诉过你,不要许太大的诺言。这些话,如果我能从秦国回来,到时候你再说吧。”
“九殿下……”
“以后私底下就叫我慕容思好了,这才像个朋友的样子。”慕容思故意打断他,转过头去,“我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一会儿,你不要再为我担忧。”
说完,也不给白羽尘有异议的机会,便径直向外走去,谁知才推开门,就看见远处一个婢女领着恒亲王慕容惠向这边走来,不由微微怔了怔,刚想回避,慕容惠已经高声笑道:“九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三哥有事跟你和羽尘商量呢,这可正巧了。”
“三哥,什么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请进来说话吧。”白羽尘也从里面出来,笑着迎了上去,同时吩咐随来的婢女,“你去准备一壶上好的龙井和几样茶点,送到书斋。”
慕容惠也不管同意与否,便一把挽起慕容思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细细打量着他,“九弟在此地住得可还习惯?看起来竟又清减了些,羽尘,你和婷婷可有照顾不周之嫌哦。”
慕容思避开他的目光,勉强笑道,“是三皇兄你太多心了,白大人和皇姐对我都很看顾,无功不受禄,倒常常让小弟不好意思麻烦他们。”
“瞧你,什么三皇兄、白大人,皇姐的,自家亲人有这种叫法吗?九弟,我早就对你说过,咱们相处时间虽然不久,但同为父皇的骨血,用不着那么拘束,三哥眼中的你,也就是个需要关心的小弟弟,我只恨不能为你做得更多。”
白羽尘暗暗叹了口气,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和了解,他知道慕容惠这些话是出于至诚,并非表面上的应酬,但为什么这位好哥哥就看不出他弟弟此时的不悦呢?但转念一想,慕容思本来很擅长掩藏情绪,如果不是因为和之前细小的不同,恐怕自己也会忽略了吧。
正好此时婢女送来茶食,他也趁机打破这种不舒服的气氛,起身亲自为两人斟上清香四溢的龙井,微笑着说:“三哥,你尝尝这银丝酥玫瑰糕和枣泥馅山药糕,是樱儿自己做的点心呢,你究竟要和我们商量什么事?”
这番话成功地转移了慕容惠的话题,他慢慢品着茶,斟酌地说道:“是这样,昨日父皇召我进宫去,问起九弟的情况,后来父皇又说,九弟明年开春就要离开,王府中不能没个人照料,因此要我们留心选择一个名门闺秀,让九弟在赴秦之前完婚。”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响,却是慕容思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上,那一刻他眼眸中的轻蔑和愤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努力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终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蹲下身去收拾散落了一地的瓷片,却似乎并不怎么用心,让手直接去接触那破碎的尖利,很快便有鲜红的液体缓缓从指尖渗出。
“九弟!”慕容惠冲了过去,拉起他受伤的手指,“怎么这样不小心,没事吧?”
慕容思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笑了出来,是那种很空洞很漠然的笑容,“三哥,麻烦你转告父皇,替他分忧是我应尽的孝道,实在无须如此挂怀。这件事情,我一个人承担,难道还不够吗,连累人家娇贵的千金,叫我于心何忍?求父皇收回成命。”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对不起,我真的有些累了,三哥,请恕我失陪。”
“九弟,等等,九弟……”慕容惠还要跟着追上去,却被白羽尘拦住,“三哥,我看九殿下是真的很疲倦,你就让他去吧,或许这时候让他一个人静静更好。”
慕容惠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颓然跌坐回那张梨木椅上,闭上双眸,却挡不住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其实,九弟心中的苦,我又何尝不明白呢。羽尘,在你面前也无须隐瞒,不知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弟弟,我就有说不出的亲近,只想好好疼他,对从小看着的那些兄弟们,反而没有这种感觉。我甚至想着代替他去秦国,却又无法鼓起勇气,我害怕未知的屈辱和苦难,害怕这辈子就无望地消磨在异国。所以,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假的,羽尘,我是个好虚伪的人。”
白羽尘久久地望着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