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樱若

12、第十二章 皇帝派白羽

　　皇帝派白羽尘去迎接九皇子慕容思进京，他找不到拒绝这份差使的理由，虽然内心深处实在很想拒绝。
　　那是个晴朗美丽的天气，金色的阳光映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几片云彩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上缓缓游移，甚至连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都清晰可见。
　　一小群侍卫在身后按序排班地肃立，和他一起等待着。远处，一队人马正迤逦而来，到了近前停下。护卫们下马向白羽尘行礼；在挥手让他们起身的同时，他清楚地看见马车的帘子被挑起，然后一个人从里面弯腰出来。
　　他的心忽然跳得又急又快，一下下地撞击着胸膛，在胸腔里激起巨大的回音——
　　全身素白的纤细身影，清秀精致的容颜，就算想忘也忘不了，那临别前还不忘捉弄自己的家伙。目光交错，白羽尘竭力压制住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呼——
　　竟然……是你？！
　　易思……慕容思……刹那间他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那家酒楼会有那样一个名字，为什么他母亲会因为凉州沦陷而绝望地死去……他想这个口口声声说讨厌麻烦连打理自家酒楼都嫌费事的家伙，一定不会会甘愿被如此利用，多半是被强迫……
　　不知为什么他很厌恶这个念头，厌恶那无情的父亲。
　　白羽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思绪甩开，然后调动全身力量将面部表情控制在正常范围之内，率领众人迎了上去，恭肃地行礼：“臣白羽尘参见九殿下！”
　　白羽尘没有抬头，意识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会不会因为自己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大笑出声，然而却又清楚，想象始终也只能是想象罢了。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笑出来，恐怕也笑不出来。
　　果然，慕容思就像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淡淡地点了点头，“大人……免礼，请起。”
　　聪明的表现。白羽尘知道他一向是聪明的。
　　于是他们像从不曾见过面一样，寒暄，客套，相互致意。之后白羽尘请他上马，说明要送他进宫去见那素昧平生的父亲。
　　“幸好我刚刚学会骑马。”慕容思也只是这一句话，看不出丝毫反感。
　　他们并辔而行。起初谁都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不想说，或许只是因为拿不定该说什幺。慕容思骑得很稳，但后来却不知为什么，身子突然一晃，竟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幸亏被白羽尘一把拉住，“你不是说自己会骑马吗？”
　　“我的确会啊。”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笑着，“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想出了神而已。”
　　白羽尘无奈地笑了笑，“走路可以一头撞到树上去，骑马可以几乎倒撞下马，真是想不服你都不行啊，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不知不觉间，他的口气已经变了，不再是大燕驸马白羽尘对大燕皇子慕容思，而是在凉州那小小的庭院中，两个喜欢斗嘴的朋友，如果他们也算朋友的话……
　　“多谢夸奖。”慕容思坐正身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我可不敢说这是夸奖。”白羽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身的素白，然后又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你就穿这样的服饰去面圣么？”
　　“你是说大不敬？这样才符合我该有的心境啊，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儿子愿意乖乖去秦国当人质，他总要施舍一点怜惜不是？”从慕容思身上感觉不到一丝自怨自哀，那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议论他人，和自己毫无关系。
　　白羽尘觉得很冷，心揪揪地痛着，当他回过神来时，话已经冲口而出，“如果需要我帮忙，无论任何事，只要你开口，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做。”
　　“这个承诺未免许得太大，如果我要你帮我逃走呢？”慕容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其实你又何必操心我的死活，跟你并没有相干，不是吗？”
　　“你毕竟救过我。”白羽尘努力让声音显得平淡。
　　“我并不需要你对我感恩。”
　　“可是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情。”直到这时他才转过头去看慕容思，“为什么会来？”
　　慕容思干脆地一摊手，笑了笑，“这话问得倒奇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选择，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总不成被五花大绑地押着进京吧，而且……”
　　“而且什么？”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良久，却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转为沉寂，转眼已到了宫外，白羽尘便不再往前，“九殿下，皇上是要单独召见你的，请吧。”
　　慕容思默默无言地任由马儿带着前进。
　　白羽尘却并不立刻离去，目送那略显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华丽的宫墙之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再看他一眼。
　　广宁殿中，慕容思静静地跪在晶莹剔透的青花琉璃地板上，他没有抬头去打量周围的一切，尽管这里是皇宫，有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富丽堂皇，对他来说去毫无意义。
　　如果他愿意，三年前就可以回到这天底下最美丽却也最丑陋的地方，那么现在，被派去秦国当人质的恐怕就不会是自己。他本不想让野心和欲望吞噬了心灵，但却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机会，既然如此，他的父亲就必须付出代价，这是他无法对白羽尘说出的部分。
　　“思儿，你起来吧，走近些，让父皇瞧瞧你。”声音虽然温和，但说话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会给人反抗的余地。慕容思略微迟疑了一下，站起身，走向那穿着华丽龙袍的老人，第一眼的印象竟让他震撼，原来即使尊贵如皇帝，也逃不过岁月沧桑，那张衰颓的面容，便是母亲用生命去爱的男人么？
　　皇帝也在仔细观察着这个从未见面的儿子，十几年前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却长成这样一个翩翩美少年，美丽而幽深的眼眸，薄薄的嘴唇，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细小的幅度，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简直就是他母亲的翻版。皇帝突然有些不忍起来，甚至想留下这个小儿子，但怜悯也不过是一瞬间，他必须为保持朝局的平衡着想。
　　带着些许歉疚地握住儿子的手，那是一双优美细腻的手，也像极了当年他真心喜欢过的女人，唯一不同在于如今握着的手是没有温度的，凉得让人心疼，“思儿，你身子不大好吧，应该细心调养才是，回头朕会叮嘱惠儿和羽尘对你多照顾些。”
　　“惠……他就是我的亲哥哥吗？”
　　皇帝身体明显一震，神情也从怜惜变成为难，“你连这也知道了吗？没错，当年你母亲为朕生了两个孩子，留下一个，另外一个则由朕带回宫中，因为皇后无子，便交给她抚养，惠儿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朕也把他当作嫡子……”
　　慕容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低下头去，“父皇无须担心，儿臣不会对三哥说什么，拥有一个尊贵的母亲，对皇子来说也相当重要，儿臣明白父皇对三哥寄予的期望。”
　　“思儿，你……”心头无端地轻颤了一下，不舍的情绪再次开始滋长，“你心中……怨恨父皇吗？”
　　“父母有事，当儿子的应该为之分忧解难，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儿臣并没有机会报答您的生育之恩。”依旧是波澜不兴的语气，既不见真情实意，却也听不出任何讽刺或者厌憎。
　　然而皇帝却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只听到表面上的意思，然后便真切地感动着，“思儿，你且在秦国忍耐几年，朕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到时候，父皇会好好补偿你的。”
　　“多谢父皇。”
　　皇帝放开他的手，高声召唤侍立在殿外的太监，“来人啊，传朕旨意，册封九皇子慕容思为平郡王，并着工部即刻择地修建王府，规模不必过于宏大，但一定要精整，叫他们用心去给朕做。”待太监领命退下后，他又转头向自己的儿子温言说道，“思儿，府邸建成之前，你就暂时住在羽尘家中吧，他是长安公主的附马。本该让你留在父皇身边的，但朕怕宫中规矩太过繁琐，羽尘和婷婷为人都很厚道，细心体贴，定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慕容思唇边终于浮起一丝仿佛难以抑制的冷笑，但仍用无可挑剔的礼节跪下谢恩。
　　在他心中，对这个父皇已无半分恨意，因为不值得。
　　报过生育之恩后，他们便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