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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大燕安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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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安逸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事实上也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因为这个乱世中的小国纵然不算日薄西山,也的确是危机四伏,江河日下了。
当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在寒风中瑟缩着从枝头跌落时,空气里又开始弥漫尘烟的味道。这次的麻烦,是南边一伙打家劫舍啸聚山林的家伙惹出来的,庙堂之上的人们习惯称之为“寇”。其实白羽尘对这些人所抱持的态度还远远谈不上什么深恶痛绝,但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他们的行动无意间为秦国恢复由于西北战备加强而暂缓的领土扩张计划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契机。当江南剿匪的官军频频失利,而西北的局势再度严峻起来时,皇帝在朝会上看白羽尘的眼神似乎想要把他劈成两半——一半平匪患,一半御外侮。
但是一个人终究不可能被分成两个用,所以最后的结果,是白羽尘率军去江南平乱,而慕容惠率使臣去西北议和。攘外必先安内,皇帝的想法不外如是;或者还有这样的心理——万不得已时,宁肯把天下拱手送给大秦君主,也不能让权柄失落在一伙贫贱的“草寇”手中。
就目前来看,只要大燕肯拉得下脸称臣,而且不惜割地赔款,秦国几乎一定会接受议和的,毕竟它现在还不具备一统天下的实力。而白羽尘清楚,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御座,皇帝不会在乎向他国称臣;至于银子,不够了可以向百姓搜刮;土地还多,丢一些也无妨。
这样的王朝,是否还有存在的理由?
而自己,又是否还有继续效忠这个王朝的理由?
如果不是顾念婷婷对他的情意……
出征之前,同年李康专程前来拜访。他是同榜文进士中仅有的几个和白羽尘年纪差不多的人之一,平素交情也不错,时有往来。会试时李康中了二甲三名,本该在翰林院做编修的,却托白羽尘替他说了话,调到兵部去任职。他人够聪明,很有头脑,升迁得也快,才不过一年时间,已经是兵部主事了。
“我是来撞木钟的。”李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上次没能跟白兄同去西北办差,后来常常引为憾事。这次无论如何还请白兄提携则个,让我好歹去江南见识一下真刀真枪,也好学学怎么打仗。”
“这种差使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却一个劲儿地往上凑。”白羽尘喝了口茶,然后唤他的字,“则安,听我一句劝,投笔从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打仗可是要拿命去赌的,你好生思量着了。”
“这个自然。不过我有这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当初也不会舍玉堂而就兵部。男儿西北有神州嘛!更何况,”他顿了顿,一扬眉,“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好大的气魄!”白羽尘笑了,“如此说来,你心意已决?”
“是。”李康凝视着那双美丽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小弟不才,愿为白兄马前卒!”
三日后,李康以参军之职与白羽尘同赴江南。
那些贼寇大都十分枭悍,打起仗来是可以不顾性命的。白羽尘没有正面进攻,首先严明了军纪,确定不会有人临阵脱逃之后,利用钱粮将贼寇主力引诱下山,然后设下埋伏将他们一举歼灭,再怎么说也只是乌合之众,又如何敌得过精密的布局?挥师返京时已是深冬,途中接到了慕容惠的来信,信中说和约已然签订,称臣割地倒是没有,不过每年要向秦国进贡五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绢,此外还须派遣质子。
白羽尘微觉讶异——能避免称臣割地的屈辱局面固然是不幸之幸,但派遣质子也未必就能好到哪里去。之后和李康分析,当今皇帝共有十三个儿子,序齿的是八个,而如今健在的只有五个——皇长子毅亲王慕容悠,皇三子恒亲王慕容惠,皇四子荣亲王慕容悫,皇六子庆郡王慕容志,皇七子温郡王慕容忠。三位亲王都在朝中管理政务,两位郡王则在数月前受命为藩主,理一方之事,皇子们各有职守,互相牵制。本朝一向采用秘密立储制,皇帝既没有明显地表示出自己的偏向,那么在最后的结果揭晓之前,任何人想要下注都必须考虑再三,更不敢贸然地厚此薄彼。而眼下,无论派其中的哪一位去当质子,都不啻明白无误地宣告了他的失宠。微妙的均衡一旦被打破,随之而来的,势必是一片混乱。
就算是丢卒保车吧,皇帝究竟会抛弃哪一个儿子呢?
任凭他两人都是聪明绝顶、心思慎密之辈,这回也难以断定结果。
说来也巧,白羽尘和慕容惠竟是同日到京的。那天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们在进宫的时候相遇,默默地并肩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登上殿前的石阶时,慕容惠停下脚步,说了一句话:“假如父皇派我去做质子,会不会是很讽刺的一个结局呢?”
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白羽尘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而他似乎也并未期待能够得到实际的回答,抖了抖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径直抬脚跨过了门槛。
寻常奏对之后,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到了质子身上,皇帝似乎看出慕容惠的忧虑,因为那威严的目光中包含了些许抚慰,“其实,朕在民间还有个儿子。”他缓慢地说道,“当年,他母亲不愿随朕进宫为妃,只是恳请将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朕一时心软答应了她,便在离开后派人暗中保护他们母子。三年前她去世的时候,朕曾经想接那孩子入宫,但被拒绝。如今迫不得已,即使是用强迫的,也必须带他回来。朕知道这样做太委屈那孩子,但为朝局着想,唯有出此下策,日后慢慢想办法要回质子,好好补偿他便是了。”
白羽尘和慕容惠面面相觑,却都无言以对,皇帝已经作出了决定,他们……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个时辰之后,当两人从宫里出来时,仍是相对无言。雪下得越发大了,扯絮般飘落,仿佛从天上垂下了一面巨大的轻纱,将化身为琼楼玉宇的金殿碧阁笼罩在其中,显得庄重、肃穆,还带了点神秘的味道。
白羽尘原以为早已看透了皇帝,却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有些神秘的,没人知道他之所以接受了议和条款,是因为手中还有一张底牌——一个私生子,一个从生下来起就没有见过他,但如今却因为身上流着他的血而必须被牺牲掉的儿子。那个孩子在来到这世上以前,就已经被他抛弃了;现在他要找回他,然后重新抛弃一次……
他只觉得全身发冷。
在西华门外分手之际,此前一直沉默的慕容惠开口忽然问道:“羽尘,你在想什么?”
白羽尘不防他会有这一问,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我在想……那位九殿下。”
慕容惠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良久,轻轻一叹:“可还记得南北朝时候宋顺帝曾经说过的话?”
心头微微一颤——白羽尘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慕容惠将目光投向虚空之中的某一点,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帝王家……”
白羽尘有些震动地看着他,他却只是一笑:“没什么……倒是你,这回晋了三等公,难得的荣耀呢!今儿天晚,彼此也都乏了,明天吧,明天我们好好庆贺一下,你在府里等我的信儿。”说罢登轿而去。
白羽尘目送那顶八人抬的鹅黄色暖轿渐渐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他想皇帝对慕容惠的宠爱应该算是特别的,如果要选择将来的主子,应该非这三王爷莫属了。可是,他真的适合吗……白羽尘也只能默然,随后转身上了自己的轿子,吩咐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