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11、容妃 不如请娘娘

　　整整一个月，皇上都留宿在临华宫。

　　对于宫里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先例。何况那宫里住着的人，还是苏相爷的嫡出千金，苏太后的侄女，未来皇后的热门人选。

　　整个宫里人心惶惶。

　　临华宫的恩宠，吸引来的不仅有羡慕和妒忌，也有许多妃嫔的依附，除了自恃美貌的丽妃外，几乎所有的妃嫔都来拜访过临华宫，心思活泛的淑妃，更是已经和苏明月打成一片，姐妹相称。

　　对比之下，云章宫的冷落，也是前所未有的。

　　一位侧妃，自从入宫以来，从来没有得到过皇上的宠幸，甚至皇上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说过。

　　这几乎是和冷宫没有差别的待遇。

　　除去跟着云岚进宫的珊瑚和琥珀之外，云章宫的宫女太监，走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要不是顾忌着苏相爷的权势，恐怕早就对着云岚露出难看嘴脸来了。

　　云岚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有侧妃的头衔在，宫中她来去自如，冷宫妃嫔去不了的地方，她能去，宠妃没有的清闲，她有。虽然是雪天，有歩辇，有随从，她把宫里逛了个遍，还在冷宫附近找到一株外面已经绝种的朱砂梅，采了许多花蕊。

　　于是渐渐有了传言，说她想宠幸想疯了，成天在宫里乱逛，就是希望哪天能撞见皇上。

　　还有些传言，说她长得太丑，说她身有恶疾，所以新婚之夜皇上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得丑的传言，传得还不算邪乎，毕竟她还是露面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容貌比正得宠的那位差不了多少。倒是身有恶疾的传言越传越厉害，连苏太后都信了，竟然不要她来请安了。

　　云岚乐得清闲。

　　她的母亲，在嫁入苏家之前，曾经是一家香铺的后人，留下一些祖传的香料秘方，制香这种东西，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原本鲜活的花朵，要一点点阴干，一点点萃取，几十斤花蕊也只能制成一滴香露，寻常人根本做不来。

　　云章宫地方也大，云岚趁着小太监们还听话，让他们移栽了许多苗木，看得女官们连连摇头，她们觉得，看这样子，这位不得宠的主儿是笃定主意在这宫里耗一辈子了。

　　云岚坐得住，宫外那位却坐不住了，这天天黑，有个小太监，一脸阴沉地来到云章宫，传话给云岚身边的大丫鬟瑞雪。

　　瑞雪是苏耀臣安插在云岚身边的，一得到消息就来告诉她：“娘娘，相爷说后天是陈太后大寿，让你提早准备。”

　　“哦？相爷有没有说准备什么？”

　　“没有，相爷就让人送来这个。”

　　绣着云鹤的锦袋里，是一具古琴，上好的桐木，琴首用贝母嵌出伯牙子期图，琴弦铮亮，云岚用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又放了下来。

　　“告诉相爷，我知道了。”

　　古语有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所以这宫中女子为了不失去君王的宠爱，还没开始色衰，就已经钻研起各色才艺来，有能歌的，有善舞的，花样百出，尽心尽力。苏耀臣连云岚的娘生前会用梅蕊泡茶都忘了，却还记得她会弹琴，所以让云岚用琴来讨皇帝的欢心。

　　真是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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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后七十五岁大寿，并不是整寿，再加上中原大雪，冻死许多灾民。所以就没有大办，太后自己也传话下来，说：“今年就不铺张了，召些王室近臣，咱们在宫里办个家宴吧。”

　　懿旨传下去，自然是百官称赞，皇帝也一片孝心，在御花园办了寿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夫人入宫贺寿，后宫嫔位以上也要出席。

　　这是云岚第一次见到宫中侧妃中还未露过面的两位，一位静妃，年纪比宫中之首惠妃还要大上一些，据说性格极温和，不争宠，皇上如今唯一的一位皇子，庶出的大皇子，就养在她宫里。

　　至于容妃，云岚直到寿宴开始后才看见。

　　寿宴在晚上，摆在广和殿，外面积雪未化，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快有一人高的黄铜火炉，雕着飞龙走凤，摆在殿中各处，太监宫女穿流不息，宫灯里燃的是鲸油，光华大放，照得殿内亮如白昼。陈太后祖籍扬州，所以宫里的乐伎班子唱了一台南戏“八仙贺寿”，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殿内顿时热闹无比。

　　云岚坐在静妃下首，大皇子不过才四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也穿着飞龙礼服，带着小冠，歪在静妃怀里。

　　太监们抬进来许多黄缎屏风，上面是各色字体绣的寿字，百官都离座下跪，齐声道：“臣等不才，书写了这十八扇万寿屏风，为太皇太后贺寿，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倒难为你们费心。”陈太后满脸笑意，吩咐身边宫女：“赏。”

　　宫女用紫檀托盘端出许多锦囊，里面沉甸甸的，大概是做了吉祥花样的金银锭，分赏给百官，百官都齐声谢赏：“讨太后的福寿。”

　　惠妃带着一众妃嫔，也离座庆贺，云岚见苏明月坐着没动，心下明白，也没有动。

　　宫女们穿流不息，呈上许多绣工精巧的衣物，有绣着松鹤延年的狐肷大氅，有织出万寿图样的缂丝锦袍，全是精工细作，绣满了寓意吉祥的花样。

　　“臣妾们手艺不精，针脚笨拙，太后娘娘见笑。”

　　“你们有这份孝心，实在难得。赐酒。”

　　这些衣物，至少是提前半年就得开始准备，苏明月跟云岚入宫不到一个月，这次贺寿的寿礼都是些从家中带来的珍宝，早就交于宫女了，自然不如这些东西显得心意重。

　　果然，淑妃刚喝了太后赏的酒，就笑着对惠妃道：“哎哟，姐姐，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惠妃神色淡定：“妹妹此话怎讲？”

　　“我们准备寿礼，忙得昏了头，竟忘了告诉贤妃和苏妹妹她们，现在我们讨了巧，还得了太后的寿酒喝，她们可要尴尬了。”

　　她声音清脆，看起来像是在跟惠妃说话，其实不但殿上坐着的皇后太后，一众妃嫔，连下首的许多大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明月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起来。

　　陈太后心性向来宽和，当即笑道：“这有什么要紧，她们刚入宫，寿礼也算有心意了，又不是什么大寿，明年补上就是。”

　　云岚偷眼往上看，见穿着明黄龙袍的那人不动声色，只靠在龙椅上，把玩着手里的一只玉貔貅。唇角弯弯，噙着一丝笑容。

　　百官中，坐在首座的人，起身离席。

　　那不是别人，正是苏明月与云岚的父亲，当朝丞相苏耀臣。

　　他跪在地上，背上的文鹤图仿佛展翅欲飞。

　　“秉太后，微臣有事起奏。”

　　陈太后道：“丞相不必多礼，快请讲。”

　　“微臣听闻两位娘娘，一人善舞，一人善琴，不如请娘娘以琴舞为太皇太后娘娘贺寿，也算是尽了一份孝心。”

　　陈太后笑了起来。

　　“还是丞相大人考虑周到。”她笑着转脸向苏明月和云岚：“你们两个呢？意下如何。”

　　苏明月脸上神色骄傲，仍谦道：“但凭太后娘娘吩咐。”

　　云岚感觉到了那人的目光，仍然是蜻蜓点水般从自己身上掠过。

　　她低头道：“臣妾听闻扬州好琵琶，愿为太后娘娘弹奏琵琶曲，与贤妃娘娘一同为太后贺寿。”

　　她觉察到了苏耀臣的惊讶，以及不满。

　　自己安插下的棋子，忽然做了自己吩咐意外的事，任谁都要感觉不满的。

　　但是在那之外，还有一道目光。

　　清浅的，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目光。

　　来自远远坐在另一侧的，即使在太后的寿辰也没有穿上大红大金，只是简单的一身蜜合色祥云吉服的那个妃子。她的五官在精致之外，还带着一股寻常人没有的气质，即使她也是盛妆，但是在一众妃嫔之中，就如同一只亭亭玉立的鹤。

　　千秋阁的册子上写道：容妃，闺名容婉宫，扬州琴师之女，好姿容，擅琴，十六岁嫁入庐陵王府，性孤僻，无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