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10、众妃 像一个猎手

　　入宫的第一个晚上，云岚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卸完妆已经是深夜，睡不了多久，就被女官唤醒——入宫的第一天，是要去给两位太后请安的，先帝盛年早夭，宫中两位太后，一位是先帝留下的苏太后，正是苏相爷的妹妹，苏云岚和苏明月两人的姑姑。一位是熙帝留下的太皇太后，陈太后。

　　云岚半梦半醒地换衣化妆，因为见太后，老人避讳素净，还得盛妆，赶到陈太后的长寿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曙光了。

　　她下辇时，看见长寿宫外停放的许多歩辇，心中一惊。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额外早起了，皇帝早朝也不过卯时，上完朝才会去太后那里请安，她寅正一刻就起了床，不可能比宫里后妃还晚。

　　这应该是个下马威了。

　　她不敢怠慢，连忙扶着珊瑚带着女官进了宫门，匆匆赶往太后的寻常起居的内殿中。

　　果然，殿中已经坐了许多后妃了，云岚凭服饰认出坐在正位上的两个正妃，惠妃和淑妃，顿时心下警觉，连忙过去赔礼道：“参见两位姐姐，妹妹不知宫里规矩，来迟了。”

　　“哪里话。”惠妃年岁已长，因为生育了公主，容貌已经不如淑妃美艳，毕竟是王妃出身，五官端庄，眉目温柔可亲，拉着云岚的手道：“我们姐妹平日里无聊，都来得早，太后还没起来呢。”

　　淑妃也没什么锋利言辞，毕竟云岚也是侧妃，位份相差不大，只是笑着摸了摸云岚头上的簪子道：“妹妹已经梳上头了，这是宫外的新鲜花样吧？”

　　她这话一出，云岚就听见背后有人轻笑的声音。

　　不过几个时辰，皇上昨晚掀了盖头就走的事，已经传得整个宫廷都知道了。

　　本朝的旧例，只有嫁人后的妇人才梳上头，云岚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也梳上了妇人头，她们笑的就是这个。

　　淑妃听见笑声，捂住嘴，做出失言的样子。她是非常秀气的轮廓，唇角两个笑涡，眉眼都尖尖的，一双眼睛尤其灵巧，看得出是个聪明人。

　　云岚没有接话，倒是趁着等待的时间，好好地打量了一下刚刚发出笑声的那个女子。

　　千秋阁的羊皮卷上说，宫中如今正妃两位，侧妃三位，不用说，这位一定是那个丽妃了，倒活脱脱又是一个苏明月的模样，只是比苏明月更偏于妖艳些，张扬些，少了些正气。

　　两位正妃都在，倒是少了两位侧妃，一位静妃，一位容妃，竟然都没来请安，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陈太后身体不好，性格也和蔼，大家略坐了一坐就散了，倒是云岚被她留下来，牵着手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才道：“皇帝性格有些跳脱，像小孩似的，要是有什么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过一会子就好了。”

　　云岚低头：“臣妾不敢。”

　　陈太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云岚出来时，正好赶上惠妃他们还没离开，于是一起乘着歩辇，赶往苏太后住的永寿宫请安。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曙光了，永巷两侧的宫墙仍然是黑魆魆的，云岚下歩辇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宫墙，旁边的女官低声提醒：“娘娘，小心手。”

　　宫墙冰冷，因为下雪的缘故，带着一丝湿意，厚重而冷漠，仿佛历经千万年也不会有一丝动摇。

　　云岚知道，她的余生，都将在这厚厚的宫墙之内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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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寿宫比长寿宫就繁华多了。

　　殿中摆着一座三尺高的红珊瑚，倒和相府里那棵是一脉相承，女官出来迎接，说太后已经起了，正在暖阁里说话呢，云岚心里知道，苏明月已经先到了。

　　果然，一进暖阁，就看见苏明月，穿着红衣，正如同小女儿一般，坐在太后的榻上，半个身体都倒在苏太后怀里苏，太后搂着她，正说家常话呢。

　　按理说，陈太后在前，苏太后在后，苏明月断然没有先来给苏太后请安的道理。但是她的理由就在这间暖阁里——年轻的皇帝，正穿着黄色的团龙锦衣常服，负手站在墙边，欣赏一幅兰石图。

　　众妃忙不迭地下拜，皇上听见声音，这才转过身来。

　　云岚低头跪在地上，感觉到皇上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般，从自己身上掠过。

　　“都起来吧。”他淡淡地说道，大概宿醉之后就没了昨晚那么好的兴致，懒洋洋在苏太后下首的软榻上靠了下来：“别站着了，都坐下。”

　　众妃给太后请了安，都拣位置坐了下来，淑妃离皇上离得近，又心思机敏，于是凑趣道：“皇上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比臣妾们还先到。”

　　“明月醒得早，把朕也吵醒了，就跟着一起来请安了。”

　　不过一夜之间，已经叫上名字了。

　　淑妃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但是毕竟是在御前，不敢太明显，仍然陪着笑。

　　倒是苏太后笑了起来。

　　“月儿，倒难为你孝顺。”她膝下没有子女，于是一团慈爱地摸着苏明月的脖颈道：“大冷的天，你就是来晚些，也没人说你什么。”

　　苏明月眼睛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仍谦虚道：“这是侄女儿的本分，姑母快不要夸我了。”

　　淑妃到底是久经世事，竟然又收拾好情绪，跟着凑趣道：“妹妹快别谦虚了，你比我们来得都早，要是你不挨两句夸，我们就该挨骂了。”

　　妃子们都一齐笑起来。

　　一片其乐融融中，云岚安静地坐在惠妃下首，时不时也跟着笑上一笑，太阳升高了，穿过云母窗，照在暖阁的壁画上，云岚盯着一幅芭蕉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一丝异样。

　　他在看她。

　　清晨的阳光中，穿着黄色常服的年轻君王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阳光穿透他戴的蝉翼冠，他的鬓发如墨，眉如刀裁，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墨黑瞳仁安静地盯着她。

　　云岚也看了回去。

　　就像昨晚在那方盖头下一样，没有闪避，没有惧意，就是安静而平淡地对视，像一棵树凝视另一棵树，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像一个猎手，看着另一个猎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回了目光。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又变回那个玩世不恭的年轻君王，因为宿醉而慵懒着，懒洋洋地享受着自己的妃子们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而花样百出，争风吃醋。

　　直到在永寿宫用完早膳离开，他都没有再看过云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