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12、霓裳 贤妃妹妹机

　　云岚抱着琵琶，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殿中的戏台上，已经铺满锦绣，苏明月带进宫来的丫鬟，跪在地上把每一寸锦缎都抹平了，这是苏明月早年在家练舞时就留下的习惯。

　　舞者的脚，是最珍贵的，一点意外也不能出。

　　与她的美貌一齐在京中闻名的，就是她的舞技，据说师传自当年号称吴越第一美人的舞姬玉芙蓉，得到真传，包括无人会跳的霓裳六幺。

　　虽然今日的主角，是太后的寿宴，殿中百官与宫中妃嫔，大概都在猜想她会跳哪一支，越人歌太过缠绵，霓裳羽衣又是亡国之舞，剑舞更不适合在大喜的日子里跳……

　　宫女们扶着已经妆扮好的苏明月，从殿后出来，她一亮相，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她身上穿的舞衣，上衣是用羽毛织就，下裳却如同云霓一般，绛紫，朱红，橙黄，天青……无数颜色融合在一起，却又如同天边的霓虹一般过渡得极为自然，层层叠叠的霞影薄纱无风自动，如同云朵一般轻盈。

　　“太后娘娘，据说霓裳羽衣舞，上衣用鹤羽，下裳须得用唐时古法做的霞影纱，最好是在落花时节，暮春庭院中跳，这样风吹纱动，让舞者如同在云间起舞一般，仿佛要化鹤而去……”

　　陈太后身边，一个相貌温柔的女官在低声为她解说，她年纪比一般的宫女稍长，看起来倒有二十七八岁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放出去嫁人。

　　苏明月神色傲然，身后跟着许多宫中的舞女，也都换上了宫中所谓的“霓裳羽衣”，跟着她踏上舞台，她却道：“不用。”

　　“臣妾以霓裳羽衣舞，为太皇太后娘娘贺寿。”她朝太后方向行了个礼道。

　　偌大的戏台，足有四丈长方，她孤身一人站在其中，身形修长，腰细如束，倒显得有几分孤独。

　　然而她一动起来，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她的腰肢极为柔软，身形舒展开来，如同一只慵懒的鸟，寻常舞姬都喜欢用彩袖，然而她却只有纤细的手臂，灵活得如同鸟的羽翼，她的妆容是唐妆，高髻，眉间有精致的花钿，每一次她转身，回首，脸颊上的笑靥就格外娇俏。

　　满地的锦缎中，她的身形如同一朵被风吹动的云霓，看不见她的脚法，只看见她的裙子如同落日时的彩霞一般，在场中弥漫开来，琵琶声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她时而疾走，时而跳跃，霞影纱被灯光穿透，留下许多绚烂的残影，可以让人想见，在唐朝那个落花庭院中，阳光的照射下，这霓裳该有多灿烂……

　　琵琶声越来越急，她越舞越快，用眼睛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身影，世人说起古舞，都是雍容端庄，然而她的舞却让人想起盛唐时的胡旋舞，心应弦，手应鼔，千旋万旋无尽时，琵琶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嘈嘈切切，快得让人心慌，她却仿佛踩在琵琶弦上，身形婉转腾挪，腰肢如风中细柳，脚踏云霓，偌大的舞台，仿佛被她一人的影子填满。

　　随着琵琶声催到最快，几乎让人以为弦都要断裂时，她身形一颤，羽衣直接被挣脱开来，皎洁的鹤羽碎裂一地，霞影纱的长袖绽放开来，如同云霞一般耀眼。

　　琵琶声骤然停止，她站在戏台中央，香汗淋漓，神色却骄傲无比。

　　殿中有瞬间的死寂，紧接着，殿上传来皇帝的喝彩：“好舞！”

　　喝彩声顿时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不仅百官纷纷赞叹“真是盛唐风采”“好一个霓裳羽衣舞”，连殿上的妃嫔们也敬佩道：“贤妃娘娘好舞技啊……”

　　苏明月气喘吁吁，脸上掩不住的得意，还是款款下拜：“臣妾谨以此舞，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千岁千千岁。”

　　“快扶起来。”陈太后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转头对着身后的那宫女道：“清商，这么精彩的舞，你说赏贤妃点什么才好？”

　　那叫清商的女官思索一下，答道：“依奴婢看，不如把前些天安南国进贡的琉璃盏，赐予娘娘吧。”

　　“很好。还有你说的霞影纱，宫里还有多少，都找出来，都赏赐给贤妃吧。”

　　苏明月谢恩，重又回去换了礼服回来，座中还在讨论刚刚那一场精彩的霓裳羽衣舞，她坐在皇帝右手边，皇帝不知道低声跟她说了什么，她带着嗔意看了他一眼。

　　“贤妃妹妹刚刚的舞真是精彩……”惠妃仍然在夸她：“恐怕我们宫中姐妹，都比不过妹妹的一半。”

　　“别说宫中姐妹。恐怕放眼我们大周朝都没人能比。”丽妃凑趣道。

　　“依我说啊，”淑妃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古往今来，恐怕也没几个人跳得了这么好的舞，皇上好福气呢。”

　　她的这话里带着戏谑，一说出来许多人都笑了。

　　皇帝本来在和苏明月调笑，听到这话，转过脸来看着她。

　　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像是心情非常好。

　　“那依爱妃的意思，古往今来，有没有谁能和明月一比的呢？”

　　淑妃也笑了起来。

　　她站起来，径直走到苏明月伸手，亲昵地拉着她的肩膀，对着皇帝道：“皇上，您看看，古往今来的妃嫔，跳得了这样的舞的，谁有这样的容貌。有这样的容貌的，谁又会跳舞呢。依我算啊，只有一个人可以和咱们贤妃妹妹比一比。”

　　皇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哦，是谁呢？”

　　“自然是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啦。”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一震。

　　苏明月的身份，本来就极为敏感，何况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已经有许多人在猜测，她是封后的首选，淑妃这句话，相当于把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

　　不仅妃嫔们，连殿下的百官，都似乎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回应。

　　年轻的皇帝，仍然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苏明月。

　　“爱妃，淑妃说你像卫子夫，你觉得呢？”

　　云岚竖起耳朵。

　　不知道是因为跳舞，还是因为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苏明月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色。

　　“卫皇后是千古贤后……”她轻声道：“臣妾虽不能至 ，心向往之。”

　　皇上大笑起来。

　　“答得好！”他仿佛对苏明月的回答非常满意，高声笑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答得好啊……”

　　仿佛打开无形的枷锁，妃嫔们的说笑声又大起来，连百官也笑了起来。

　　淑妃笑着放开了苏明月的肩膀：“贤妃妹妹机敏过人，愚姐妹实在不能及，我敬姐姐一杯……”

　　满殿的欢笑声中，云岚默默地看向那个人，他正穿着明黄龙袍，跟太后讲着笑话，仿佛察觉到了云岚的目光般，他朝这边轻轻瞟了一眼，有一个短暂到像错觉的刹那，云岚看见了他的眼神。

　　就在这一瞬间，云岚确定了一件事。

　　苏明月答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