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在》蛾子君

75、凄迷 月

　　月璃将我带进西厢房，汐儿领着几个丫鬟迅速的换了新的床罩。似要把能换的都换了，檀香慢慢沁出寥寥的烟，不出几分钟，这屋子，已是换了一幅光景。
　　我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安静的看着她们的动作，原来转了一圈，我仍旧只是一个客人。月璃和老八的声音从院子传来，被我的耳鸣隔得远远的，闭上眼，曾经看过那些电视小说，见到里面的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寻死觅活，我都是一笑置之，觉得他们不过是日子太闲所以没事找事。现在看来，不过是事不关己。个中的痛，只有自己清楚。就像耳鸣，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月璃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与我说话。我只能是看着对面的墙，不知要怎样答她，亦是怕我一张口，泪就不争气的掉下来。我哭过太多，眼已经累了。心被狠狠的撞出一个缺口，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疼痛。看着月璃担忧的神色，很想笑笑说没事，却又觉得多余，亦是，懒得动，懒得说。食物摆上来，我也是用尽力气般摇头拒绝。早上的意气风发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脑中一遍一遍重复着胤祯翻身的动作，还有那抹鲜艳的红，刺痛着我，却又如同胜利的旗帜般一遍一遍在我眼前招摇而过，不知疲倦。
　　……晚上，我轻轻磕着眼，摩擦着手腕的镯子，字迹依旧清晰，我以为，胤祯会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床畔盛开红色花，也是一个骗局，他跟瑶怜，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可是直到天色渐渐变得灰白，明亮，阳光泄了慢慢一屋子，再渐渐淡去，尘土在血红的夕阳中舞蹈，最终消失，月璃拨亮了灯，食物上了又撤下，再上……胤祯他……终究没来！我的全部期盼，也都如同午后的灰尘，淡了，散了，没了……
　　我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心，只觉什么东西，一直在下坠下坠，终是再也寻不到了，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连一点回音，都没有留给我。
　　我仍是望着那片白色的墙，看着自己在上面投下的影子，与胤祯相识的种种，一幕幕浮上来。当回忆开始，是不是就开始痊愈了。是放下了，还是放进了心的最深处。种种过往，日日年年，最后，竟只是汇聚成了一个‘曾经’。
　　他的声音，明明还在耳边，他说，他再也不会把我弄丢，他说，我是他的丫头……
　　我抱着自己，熟悉的温暖不再，温度也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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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璃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就在我旁边，认真写下，然后递到我面前，我垂眼看，是亦舒《开到荼蘼》中的话：能够说出的委屈，便不算委屈，能够抢走的爱人，便不算爱人。茧儿，哭出来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笑笑，提起笔，心中已不是那么难受了，我自己清楚，伤，要么死亡，要么结痂愈合。想了想，认真写下：我记得亦舒还说过一句话，能够哭就好，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可是，我只觉得眼睛和心，都是干涸的。我才知道，原来痛，不哭也是能愈合的……
　　月璃拉过纸，写到：其实亦舒说得最适合你的一句，应该是，命运往往另有安排。有<喜宝>里面那句，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
　　纸条传了一夜，汐儿热了一些粥端上来，我亦是顺从的吃下。有什么不好了，从今以后，我就是百毒不侵的茧了，还是穿着防弹衣的茧呢，谁能耐我何？
　　重重闭上眼，我只想狠狠睡上一觉。
　　我以为，自这件事，我真是会如我想的一般，却发现我总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美好简单，不是有话说人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么。我又被自己的自以为是，狠狠一击！
　　睡得不安慰，梦中我独自走在黑黑的甬道，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来处，我想要拔腿跑，却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抬不起脚，黑暗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我纵是满心想要反抗挣脱，却是用尽力气也是徒劳。终于惊醒，全身透着冷冷的汗。小玉在床边担忧的唤我：“格格……”
　　我坐直了身子，“小玉……你怎么来了？！！”
　　“出事儿了，格格，出大事儿了？”小玉的声音都颤抖着，眼似在极力忍着泪。
　　我拉着她的手，声音平淡得连我自己都陌生：“怎么了？你慢慢说。”
　　“结果昨儿个下午，太子殿下写了长长一卷休书，说是要将自己的嫡福晋瓜尔佳氏，四个侧福晋李佳氏，程佳氏，唐佳氏，王佳氏，还有三个庶福晋范佳氏，刘佳氏，林佳氏一并休了。说是只娶格格你一个人，皇上气得不行，大骂太子忤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我皱着眉。
　　“太子殿下的侧福晋李佳氏就在前厅，她要我带她来找格格您，说要你……”
　　没待小玉说完，我翻身下床，随便拿了件旗袍穿上。满肚子火气，李佳氏你什么意思，存心来找晦气么？关我什么事儿你……
　　冲到前厅门口，远远看着一个大肚子的女子，羸弱苍白，要不是她隆起的腹部，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孕妇的，拉着月璃的手，身子颤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白，身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叫人请大夫来？”月璃关切道。
　　那李佳氏虚弱的摇着头，“八福晋你真是个好人……”泪似一粒粒水晶般从她细致的脸颊划过，她却是不管不顾，抿着苍白的唇：“我也知道茧琳格格不会让太子休妻，我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说完……说完就走……”
　　月璃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如果不是那日跟胤礽说那些话，哪会有现在的这些事情？哪会闹得一个本是平静的家天翻地覆，哪会有一个怀孕的女子，哭着求着只为要见我？都是我自找的！
　　大步走过去，站月璃旁边：“我来了，事情我也听小玉说了大概，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和太子说清楚的！”李佳氏愣愣看着我，这个眉目清淡的女子，跟我的额娘那么像，那么软弱的妥协着，爱着。
　　我重重的跪在李佳氏的面前：“是我害你伤心了，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就打我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和太子有什么瓜葛，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李佳氏吃力的滑跪在我的面前，扬着嘴角微微笑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扬起手，我看着她的眼，等着这重重的一巴掌……
　　良久，她只是轻轻将我垂下的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茧琳格格，其实我和嫡福晋早有默契，知道太子一定会娶你过门，也一定会很宠爱你，就算现在我们还是这样想，只要你愿意嫁太子，我们什么都不会计较，只是求可以继续留在宫里，偶尔见他一面，就是了。毕竟，他不是一般的男子，他是太子，未来的九五至尊啊……”话到后面，她已是止不住的颤抖着苍白的唇哀求，我终是止不住酸涩的眼，拉着她的手，大哭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他，我根本没想过会伤害你们，他是你们的……永远是你们的啊……”
　　旁边端着托盘过来的丫鬟手中的东西碎了一地：“血……血啊……”
　　我顺着李佳氏的眼，只见一地鲜红，血顺着她跪坐的膝盖，仍不断的流出来，李佳氏软软的倒进我的怀里。空气里充斥着猩红的气息……
　　总管跌跌撞撞的跑出去请大夫，我只觉得头脑发胀，大家七手八脚的将李佳氏抬进就进的厢房，放置在榻上。我的裙裾，被鲜血染红了大片，湿湿的贴着我的皮肤，我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站在床脚，伴着太医的声音，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恕老朽无能，李佳氏失血过多，孩子保不住了，再加上她身子本就孱弱，这么一折腾，以后怕是也不能生了。唉……”
　　我缓缓的将双手伸在月璃面前，目无焦距的看向她：“璃，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月璃还没回答我，眼前闯进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捧着我的手：“茧儿，茧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我颤抖着眼看清面前的人，抽回手，一巴掌甩上他的脸，对上他不解的眼，鲜红的指指着他的鼻子，狠狠的喊道：“胤礽，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无耻，你的妻子流产你可以装看不到？！！让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和你一点儿可能都没有！我恨死你！！！我嫁猪嫁狗都不会嫁给你！！！如果你再敢休妻，我就死给你看！！！！！！”
　　胤礽这才看了看床上的李佳氏，再看了看我，横抱起李佳氏，大步流星的走了。我软软的跌坐在地上。再没力气站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我一遍又一遍的清洗，想要洗净那些血迹。它们却是烙进了我的心里，一片鲜红。
　　然后，皇上召我入宫，清晨，月璃替我细细打扮，送我至顺贞门，才松开我的手，我跟着随着秦公公，安静的走。周围是我熟悉的景，几年中来来回回走过的路。我突然想起纳兰的词：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花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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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兆佳茧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福身道。
　　“起来吧……”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敢看他，起身。
　　“过来坐吧。”康熙叹了口气，我抬起头看他，泪已模糊了眼。顺从的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趁转身的时候狠狠的眨眼，想要忍住眼泪。
　　良久的沉默，康熙沉声道：“茧丫头……”
　　没待康熙说完，我已起身重重跪下：“对不起！”康熙没有说话，看着我，似在等我的下文，我亦是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儿也没吐出，种种事由，如乱麻一般缠绕着我。唯有眼泪，肆无忌惮的落下。
　　康熙弯腰扶我，脸上是长者的慈爱包容，我终像个孩子般，就着他的手，失声痛苦，把这几日的委屈，全部变成眼泪，变成没有悲欢的姿态，风干。
　　康熙安静的待我哭完，缓缓道：“这事，我已是知道了个大概。就差茧丫头你了。”
　　对上康熙的眼，我深吸口气，缓缓的把从桃灼搂到瑶怜再到李佳氏的流产，老老实实的讲了一遍，康熙皱着眉听完。屋子再次陷入沉默，我看着他，只觉得越来越慌，良久，康熙大笑着起身，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道：“茧丫头这是‘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我不说话，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荷早败了一池。
　　康熙转身，从一方长盒中取出一把箜篌，竟是敏妃给我的那把。我颤抖着双手接了过来，康熙道：“有些东西，是要用心去珍惜记得的。”
　　隔天，一纸诏书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兆佳氏女茧琳，系尚书玛尔汉之女，与皇十三子胤祥夙缘作合，淑质性成，贞懿恭简，纯孝谦让，朕今特指婚其为皇十三子胤祥之嫡福晋，完颜氏女瑶怜，系侍郎罗查之女，恭而锡庆，爰稽彝典，式播温纶，夙娴懿范，益茂芳徽，特指婚其为皇十四子胤祯为嫡福晋，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钦哉。
　　我只觉背后一阵寒，原来，我终究没有逃过历史的指痕，所有的哭笑怒骂，都不过是它掌中微不足道的一道浅淡的纹，用尽全身的挣扎，也不过是它的安排……
　　明日便要随阿玛回家待嫁，拨了拨灯芯，我伏在案边，铺开一张宣纸：
　　胤祯，
　　感谢你赠我欢喜，陪我走过青涩年华，
　　感谢你予我忧伤，让我学会坚忍，尝试放弃。
　　爱恨走远，卸落不甘，终有一日我可以微笑面对，不再说不堪当年。
　　做一个淡定的女子。
　　胤祯，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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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停在了落款处，想起我们常常画的心形，心不禁钝钝痛了起来。叹了口气，放下笔，吹干叠好。摊开另一张纸，认真写道：璃，看完请将它交给胤祯。
　　收起纸笔，一滴泪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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