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恶》浪子三唱

5、回府 虽不是初次

　　“大人等会儿回府。卫兄看我住的地方破烂，收留我几天。”洛冶说着，眼珠子有意无意地盯上了屋顶，“这位是？”
　　“大人真让我几句顽笑话给催回来了？”燕飞飞吐了吐舌头，道，“这是新来的麻婆婆。”
　　渥丹假装手足无措的样子，喉中卡了一口老痰似的，粗噶道，“老奴给大人请安。”
　　“麻婆婆？”洛冶聚起两道英气的眉，目光探究地注视着她，接着顽皮地一歪薄唇，“婆婆，你爬得恁高做什么？”
　　他当下轻轻一跃，径直去抻她的右腿，着实用上了几分力。渥丹猝不及防，脚踝处像坠着个死沉的石秤砣，整个人往前仰。
　　祖宗的，他是何时起疑的？她本能的反应是一脚踢开他，转念想想，四天来给这群姑奶奶做牛做马的，好容易盼回了臭太监，小不忍则乱大谋。
　　渥丹认命地闭上眼，做好了屁股开花的准备。电光石火间，她忽觉箍在腿上的手放了开，自个儿横着逆时针转了两圈，屁股安然无恙。
　　“洛兄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的人，而且麻婆婆的腿脚原先便不好！”
　　他怎知我腿脚如何？渥丹撑起眼皮，对上了燕飞飞的一双含着薄怒的猫儿眸。他两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和腿，眼神缓了过来，关怀地问道，“麻婆婆，你没事罢？”
　　渥丹动容于他的维护，不自禁喃喃道，“傻护院。”
　　燕飞飞被看得发毛，干巴巴道，“对、对不住，方才嘴瓢了。应该是我府上的人。”
　　她噗嗤一乐，主动蹦回地上，“老奴无碍。”
　　他十指微动了几下，眼刀杀向洛冶，“洛兄，大人令我管府上的大小事宜，护所有人周全。是以，有我燕飞飞活着一天，即使是他们的一根头发丝儿，你也不许碰！”
　　洛冶见他真恼，忙叠声道，“好好好，我不碰。”他朝渥丹眨眨眼，“我逗麻婆婆顽而已，你说是不是？”
　　渥丹拉长了声音，“是，我谢谢您。”
　　“洛兄好杂的胃口。”燕飞飞嘀咕道，“对麻婆婆尚且如此，遇上莺姊姊鹃姊姊她们，你这个登徒子，不会直接脱衣衫罢？”
　　此话一出，洛冶僵着脸，撂下一个白眼，大步进了后屋，“登徒子恰好要脱衣衫，不陪你嗑叨了。”
　　后续是洛冶换了身玄色常服，与燕飞飞一路拌嘴上了内院。渥丹则搬来扫帚簸箕，把瓜子壳扫干净后，匆匆赶到东厨给掌勺师傅打下手。
　　掌勺师傅从江南来，挺着一大肚子，乡音亲切，会做的菜天南地北的海了去。他同其他几个师傅商量好了，敲定今儿做碧螺虾仁，冬笋鲈鱼，干贝菜心，粉蒸肉，盐焗鸡，八宝鸭，茄菇腐竹煲，淮山鸽仔汤八道主肴，佐以银耳莲子羹，糖蒸酥酪，栗子糕，碧粳粥和几味爽脆的酱菜。
　　臭太监口味清淡，喜食鲜嫩甜糯的东西，是个会享受的主儿。
　　采买的伙计忙得不可开交，渥丹手笨，在旁边蹲着帮忙淘米，生火，拣菜剥虾。几个师傅叮叮哐哐地熬烧烹炒，香气四散蔓延，勾得她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天刚暗下来，有人来东厨通报，“大人已归，预备在正屋用膳。”
　　于是几个师傅摆好盘，由渥丹和一干伙计送到正屋门口。
　　渥丹提着个双层的紫檀攒盒，故意慢吞吞地走。看前头几个伙计走远了，她悄悄猫进游廊的小拐角里，掀开了攒盒上的盖子。
　　实在是饿得慌，渥丹一瞧头一层上装着碟栗子糕，晶莹剔透“玉体横陈”，两眼由发黑转泛红光。她心说管他娘的，反正唐怡乐寻我麻烦是因为偷吃，索性真的偷吃一回。
　　她伸手拈一块冒着热气的糕，被烫得“哎哟”一声轻叫，收手直摸耳朵。
　　眼瞅着几个伙计送完东西往回走，渥丹连忙塞了两块糕进嘴。糕中间更热，她舌根一阵乱颤，立马生出了两三个泡。来不及细细嚼，她捂着嘴合好攒盒，行向正屋。
　　渥丹面上堆着个假笑，把几个伙计应付过去了。她囫囵咽了糕，没尝出什么味儿来，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正屋近在眼前，断了渥丹再吃的念头。按规矩下等仆侍不准入内，所以五六个丫鬟候在门口，等着接她手中的攒盒。
　　那个叫吴媛的姑娘是其中之一，她脸上明显新扑了粉。见渥丹靠近，她躲瘟疫一样地别过头，眼中是毫无遮拦的鄙夷。
　　渥丹撇了撇嘴没话说，递过攒盒。丫鬟还未接，正屋中风风火火地踱出一人，劈手夺走了攒盒。
　　此人正是唐怡乐，她穿着一条黄裙，衬得肌肤胜雪，艳丽动人。唐怡乐双颊粉嘟嘟的，兴致好语气柔和许多，“下去休息罢。”说完转头进了屋。
　　渥丹刚迈开腿，背后幽幽传来一句，“慢着。”
　　该来的总会来。渥丹回过身，纪瑛的心腹亲侍青衫人，洛冶、燕飞飞口中的卫兄笔直地站着，声如死水，“不必走了。”

　　正屋的大厅布置得清雅大方，不像小师叔，老往墙上贴他的骚包“墨宝”。几个丫鬟将菜肴摆上一张雕花大方桌，然后端上盆盂茶巾，并排而立。
　　唐怡乐像穿花蝴蝶般忙碌，青衫人，燕飞飞，洛冶三人未入座，刀剑大喇喇地挂在腰间。渥丹内心惴惴，左手缩进袖中，抚了一下索命舌。
　　燕飞飞挨着渥丹，俯首低声问，“麻婆婆，你是不是得罪大人了？”
　　“或许罢。”
　　他一脸爱莫能助，好意提醒道，“如果大人问你话，最好如实交待，千万别犟嘴。”
　　正说完，纪瑛通身白衣，自内室缓缓行出。他漱了口净了手，方道，“不用拘着，坐。”
　　渥丹不敢看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足尖。
　　燕飞飞，洛冶齐道，“是。”几人落座，渥丹甚至跟上了他们，接着尴尬地记起，自个儿现下不过是一丑婆子，哪有位子坐。
　　有青衫人陪侍，纪瑛根本用不着唐怡乐。但她今晚竟沉住了气，面不改色，仍笑吟吟地候在一旁。
　　因主人好静，几人皆无话。洛冶没心没肺的，不见外地开始大块朵颐。青衫人挑了几样精细的布好，纪瑛闲闲动筷而已。燕飞飞偷眼瞄瞄他，再瞧瞧渥丹，猜不出个所以然来，默默地跟着用起了饭。
　　不多时，纪瑛放下了银箸。
　　渥丹听得，青衫人道，“你，过来。”
　　知道青衫人说的是自己，渥丹下意识地向着他走了几步。她自掐一把刹住双腿，寻思着这情况不大对劲，莫不是露馅了罢？万一他和我撕破脸皮，我遁哪条路脱身？
　　这厢渥丹想得入了神，像个木桩戳在地上不动了。燕飞飞却着急，出声催促道，“麻婆婆，快些！”
　　凭什么呀？你说来我就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渥丹回过神，打算破罐子破摔得了。纪瑛占尽地利人和，若即刻要取她项上人头，顶多稍微费点功夫罢了。
　　纵是死，老子也不做那王八羔子，窝窝囊囊地死！渥丹直起腰杆子，阔步行向燕飞飞边上的空位子，拉开一张酸枝木椅，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唐怡乐瞪圆了眼，惊呼，“不知死活的蠢老婆子，谁让你坐下了！”
　　渥丹懒得理，内心卯了股劲，径自扬起下巴，与纪瑛对视。
　　虽不是初次打照面，但这般近地看他，依旧无比地惊艳。渥丹脑子瞬间晕乎，心砰砰砰如擂鼓，底子虚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