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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群挑 “凭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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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单着素锦银纹裳,面色略显苍白,更衬得双眸乌沉沉,似暗涌的漩涡,无声吸引人沉沦其中。
这样风华绝代的一个人,怎会甘心做了太监?
渥丹叹着,视线不由得胶在了他身上。纪瑛座旁的青衫人不快地回看,眼神阴沉。
一时间无人出声,洛冶忽的啪嗒撂下碗筷,舔舔嘴唇道,“大胆刁奴以下犯上,当罚!”他右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眼底是明晃晃的雀跃。
渥丹恰好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儿发,这愣头青欠削是不是?她看了一眼桌上,抄起近手边的一个不知是碗是盅的玩意儿,径直往他头上扣。
洛冶没料到她脾气这么大,翻了个身勉强躲过,整只左袖却还是被一盅淮山鸽子汤浇了个透。幸好这汤纳凉了,温温的不烫人。
他满不在乎地抖抖左臂,一边虚张声势地轻叱,“好你个麻婆,糟蹋了大人的汤,罪加一等!”说着,迎着渥丹拔了刀。
这家伙看来是铁了心要硬碰硬,以为老子是吓大的?方才没人吱声的状况唬人得很,不如直接打他娘的。渥丹懒得装下去,干脆亮出了索命舌。
这几个大老爷们做戏把人当猴耍,他们应该早已摸清了她的底细。渥丹不是傻子,深知自己若再不行动,局面会被纪瑛死死掌控住。
反正纪府这么多个贵人官老爷,打伤一两个,她渥某人的小命也不算亏了。
于是索命舌紧紧勾住了洛冶的刀,他几番拉扯皆挣不脱。
洛冶贼儿精地转了转眼珠子,举起黏黏糊糊的左臂蹭向她,刀果然一下撤了回来。
渥丹皱了皱眉,剑丝毫没慢下来。索命舌重新绕出,伴着咻咻几声,顷刻间在洛冶的胸膛、肩膀、右臂上留下了七八道豁口。包裹着这几处的衣料皆绽破一条缝,皮肉浅浅翻了开,缓缓地渗出血来。
他不挥剑,竟用左掌去捉索命舌。索命舌号称可吹毛断发,两侧剑刃轻薄非常,锐利非常,他的掌心当即被刮得血肉模糊。
渥丹顿时了然,他刚刚不避锋芒,原来根本是专等我的收势。两人有一瞬四目相对,洛冶眼睛亮晶晶的,左臂继续动作,没半分迟疑地将剑卷到了臂上。
这个疯子!虽说渥丹有时喊打喊杀的,究竟不是真正的道上人。平日里和师叔伯、师兄的比试切磋,向来是点到为止而已。算起来,这居然是她第一次把别人搞到流血挂彩。
洛冶好像没有感觉一样,拽着索命舌,剑刃更深地埋进他的体肤里。他飞起一脚直踢渥丹的膝盖,给她轻轻松松地避了过去。洛冶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一气儿连用了数十种腿上功夫。
本来碍着他不要命的举动,渥丹不欲下重手,但转念一想这不是我的对头么?为什么要让着他?看着投入的洛冶,她心头浮上一丝愧疚,自己是不是打得太敷衍了?
渥丹提起精神,一掌扫至他身前空当。洛冶牢牢揪着索命舌不放,长腿一鞭朝她袭去。渥丹不慌不忙地松了左手,索命舌这端没人把控,剑柄瞬时往他的面门上弹。
洛冶连连后退,同时持刀刮开索命舌,慌乱之下刹不住力,索命舌被挑到了半空中。他目光立马去寻她,忽觉背上吃重,正是渥丹踏上了他的背,扬起袖袍将下落的剑收回软鞘里。
他自知失策,背后传来“哼”一声和狂得没边的一句,“凭你,也配教训我?”
洛冶瞧瞧自个儿破了的衣衫,以及大大小小的伤痕,确实窘态十足。
刀不晓得怎么何时掉了地,他用力闭紧了双眼,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渥丹心说奇了,这家伙难道被打迷瞪了?
他掀开眼,目中又是一汪笑意,“姑奶奶,我这背你踩了多少次了,不腻?”他以掌做刀,返身劈向渥丹。
两人实力悬殊高下立见,不消多说,这一记手刀自然是劈不中的。渥丹点足跳回地上,洛冶似乎斗志全消,不打算接着比。他塌着肩站着,刀忘了捡,伤处滴血,聚成一小滩,仿佛融进了墨金地砖中。
要不是盖着糟心的老太婆脸,她此时很想得意地叉会儿腰,仰天嚯嚯嚯嚷几下。按捺住抽搐的嘴角,渥丹斜了一眼唐怡乐,这姑娘抖得跟糠筛子一样,估计是从未观摩过动刀子来真格的斗殴场面。
杯盘狼藉,主位上的纪瑛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他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匙羹,垂头细细地吹着。燕飞飞一副小狼狗的模样,巴巴地瞅着她,应该不知内情,并无恶意。
渥丹还未开口解释,燕飞飞突然低喝道,“当心!”他豁出双刀几步上前,左刀一挥叮叮叮挡下三枚钢针,右刀格住一把长剑。只见是那青衫人挥剑连疾斩,兵刃相交,迸出点点火光。
燕飞飞觍着脸道,“卫兄,有话好说嘛?”他卸去了青衫人的剑势后,放低了提刀的双臂,刀锋朝地。
青衫人冷声道,“妇人之仁,无怪大人说你不堪大用。”
燕飞飞没被他的话激到,语气依旧和风细语,“卫兄你先把剑收好,让婆婆把话说清楚嘛。”
渥丹不乐意了,隔着他骂青衫人,“放暗青子不够,还补一剑,卑鄙小人!”
青衫人盯着她打量,“你个刺客奸细,好胆同我讲卑鄙?”他嗤了一声,“学别人闯荡江湖前,劝你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最紧要。我是一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
对着这张麻子脸说得出“怜香惜玉”四字,怪难为他的。渥丹反唇相讥,“你是不是男人还未可知,不必学别人怜香惜玉。我这点儿斤两,对付你倒是绰绰有余了。”
燕飞飞夹在两人中间,怕他们因为口角又打起来,“可以了,这儿不是市集,婆婆你该不是泼妇罢?”
没等两人辩驳,他转头向纪瑛恭敬道,“大人,麻婆婆到底什么来头?我看她这几日任劳任怨,老实巴交的,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渥丹心内咯噔一下,堵得慌,好啊,燕飞飞竟也是知道“麻婆婆”身份不明的,这伙人真是唱得好一出请君入瓮!
而自己蠢到不自知,上赶着进瓮当鳖。
纪瑛取浸湿了的方巾拭着手,话中似携着零星的悦意,“云之反来问我?”最末了一字念得,有如他的眉梢眼尾,微微上翘,极诱人。
闻得故名,燕飞飞敛容道,“大人折煞燕某了,燕某惶恐。”
纪瑛看着他不过一会儿,眼波流转,望向渥丹,“来者是客,奈何阁少主无需过于拘谨。”
一句话绵里藏针,她扑通扑通的心揪到了嗓子眼上,没用的哑然发不出声来,耷拉着脑袋攥紧了拳头。
纪瑛下了座,渐渐行近。一步一步……他衿带上挂的玉佩,流苏儿晃晃荡荡,乃至于他靴子上的银莲纹绣,俱落入渥丹眼中。
她屏息凝神,默念“一——二——三——”,待纪瑛稍近身畔,挺剑全力刺出。这一刺倾注了她毕生所学,若一刺不成,大概唯有盼着小师叔来给她收尸顺便报仇了。
渥丹暗道,是你自己不带兵器,并非小爷使诈。
江湖盛传的十大难事中,与奈何阁挂钩的便占了四样。分别是“点名簿难改”、“索命舌难缠”、“销魂锁难逆”、“杜判官难敌”。
索命舌的诡谲利害是公认的,渥丹其实占了大便宜,剑尖一送如毒蛇吐信,争着要盘上他的颈部。
慢了。
纪瑛鬼魅般地贴近,右手三指正正扣住了她的腕脉。渥丹整条左臂一软,索命舌脱掌,却让他稳稳地拿捏在手。
直接、利落,无从回击。
他低低地问,“方才他教训不了你,你说,我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