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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麻婆 每天吃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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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中,几个眉清目秀的丫鬟一色儿的素衣,招手唤道,“来来来,麻婆,把这儿扫扫。”
一个老婆子拿了支扫帚,迈着小碎步,从西侧耳房来,不一会儿便近了几人的视线。老婆子鼻头上缀了三四粒黑痣,像烧饼上没洒匀的芝麻。
“好咧。”老婆子笑容可掬,一张脸宛如风干了的橘子皮,眼角夹起了密密麻麻的皱褶。她佝偻着背,精神头却足,挽开袖子扫地,手臂瘦得跟两根柴火棍似的。
“麻婆,你好肥的胆儿!”
扫没几下,随着一声娇叱,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自游廊转出。她腰上的禁步叮当作响,咬牙切齿地说,“谁准你吃堂上的贡果的?”
麻婆懵懵然,“唐姑娘,什么贡果?”
唐姑娘跺了跺脚,葱白的纤指快捅到她的鼻子上,“还装?你敢说不是你吃的?”
“不会是早上摆的六七只石榴罢?”麻婆挪了挪脚,呆道,“我今儿就吃了几只石榴而已。”
几棵枯着枝桠的树下,那几个素衣丫鬟掩着袖轻笑。唐姑娘气不打一处来,吊高了嗓子道,“六七只石榴而已?这些水晶石榴是枣儿庄刚上敬的,统共才百来只。分到大人这儿,也不过六七只!”
唐姑娘满面愠色,“凭什么让你这下贱的婆子私自吞了?天寒地冻的,大人回来了若想吃,上哪再找去?”
麻婆莫名其妙,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下一刻,唐姑娘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掴了来。
这巴掌没掴着,唐姑娘的手腕已被一人桎梏住。这人姓燕名飞飞,是这宅子的管家兼护院。他睡眼惺忪,打了个呵欠,“唐姊姊,别打了。打折了指甲,气坏了身子,明儿大人见了,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呢。大人一心疼你就愁,一愁他就睡不着……”
燕飞飞啰哩八嗦说了一车子话,唐姑娘除了“明儿大人见了”半句记得牢,其余的左耳进右耳出,“真的?大人明儿回来?”
他松了手,鸡啄米点头,“比真金还真!”
唐姑娘把几个丫鬟带上了,咋咋呼呼地到正房做准备,临走前瞪了麻婆一眼,“臭老婆子,先饶你一次!”
“麻婆婆,没事的。几个果子罢了,大人没恁会斤斤计较。”燕飞飞一拍麻婆塌着的肩膀,宽慰道,“做咱们这行的,不抬头挺胸怎好。”
他扔了麻婆手上扫帚,拎起她的衣领,几个呼吸间,已从地上到墙上再到瓦上,敏捷地奔行了十数丈。
燕飞飞,果真身轻如燕,迅步如飞。
挟着呼呼风声,他嬉皮笑脸地问,“麻婆婆,刺激么?”
“……”
燕飞飞停下脚步,在后屋的顶上坐下。他把麻婆放好,认真地道,“麻婆婆,您年纪不轻了,生闷气容易夭寿的。”
麻婆无言,暗道,祖宗的,好晦气。老子千里迢迢的瞧点绛唇和他马子的脸色来了,摊上奇葩谁能高兴。
不错,麻婆正是渥丹乔装易容扮的。
美髯伯死后,渥丹因腿伤在辣子的客栈里调休了五天。美髯伯遗留的信,辣子已给她看过。
信上仅书了十字,“拿纪瑛一命,许黄金万两。”字写得法度严谨,张弛有度,同寄到奈何阁的无名信,一般无二。
点绛唇,可不就是纪瑛。
莫非写信的人是纪瑛的死对头?辣子道,“这个月京城命案接二连三,前几宗死的是富强商贾,后来是朝廷官员。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坊间流言满天飞。”
渥丹猜测,有人撒下了一张大网,用金山银山作诱饵,引得武林中人倾巢而出,为他或他们效命。
他或他们的目的,是铲除某个层面上阻碍了他或他们的人。
美髯伯极有可能了解了一部分内情。他潜出鸣鸾楼的空当,做了何事,是整件事的关键。
可惜人已去,无从追溯。
点绛唇,看样子是他或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或他们清楚点绛唇的真实身份,同时致信奈何阁和美髯伯两处,可见有多忌惮。
既然两人皆没得手,她又在纪瑛面前显了形,那他或他们势必会增派高手,把事情办干净。
渥丹腿伤未全愈,但知刻不容缓,于是扮作这副寒碜模样混入了纪瑛的私邸。
燕飞飞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小半斤炒得喷香的葵花籽。他看麻婆不展眉,边磕边说,“喂,不然咱用麻袋套了唐姊姊,躲到没人的地方打一顿,给你出出气?”
“好”字差点冲口而出,渥丹克制住自己,“此事确实是老奴的不对,唐姑娘骂多少句都是应该的。”
唐姑娘闺名怡乐,年方二九。虽不是纪府的正头主子,身份有些许尴尬,但也差不离了,毕竟是纪瑛的老相好。唐怡乐肠子通脑子,脾气火爆。她说要往东,这四进宅的丫鬟婢子有敢朝西的,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麻婆婆,你心态不太端正啊。”燕飞飞捏着瓜子仁,送进口中,“即使咱是下人,也不是随便任万人锤的。”
渥丹心底蛮感动,来纪府四天,唯有这个傻护院尊老敬老,对她算是照顾。
易容的要义是易得普通,改换头面后越不起眼好,不可太美或丑得出奇,以免惹人注意。辣子精通此道,亲手帮她化成了麻婆。
不防纪瑛竟是个风流太监,宅子里养了环肥燕瘦各色姑娘。纪府没别的婆子,全是美婢俏丫鬟。麻婆这张中下水平的脸,放在美人窝中格外扎眼起来。
姑娘们嫌她丑,不待见她。苦得渥丹每天吃的是糠咽菜,做的是十个人的活。清早一个叫吴媛的让她吃一盘白石榴,她还傻乎乎地谢了半天,结果是使坏给她小鞋穿。
小师叔有言,宁上刀山下火海,不从百花丛中过。体验了一把后,渥丹将这话视作了人世至理。
燕飞飞忽的抖了兜在膝上的瓜子壳,吃剩的半包葵花籽递到了她手上,“麻婆婆,你吃吗?”
渥丹未来得及答上话,他已一翻身下了地。与此同时,后屋偏东的墙头,倏地窜出了一个人。
这人原是洛冶洛千户,他今儿着青绿锦绣服,佩了一把普通的雁翎刀。燕飞飞同他默契地一对视,两人各展身手,不到半柱香的时候,便过了几百招。
燕飞飞拳如杵舂米,道,“洛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学贼人跨墙,莫怪小弟眼拙不认人了。”
洛冶挑挑眉,眼生笑意,“少诌废话,陪我打个痛快。”
“好。”燕飞飞双手抽出腰侧上的一对弯刀,洛冶的雁翎刀也出了鞘,一时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打得肆意飞扬,渥丹瞧得手痒痒,有剑有好友一同切磋武艺,日子多快活。
燕飞飞刀法花哨多变,洛冶则是阳刚锐气,两人不分上下。不过燕飞飞的下盘不很稳,洛冶察觉,挥刀把他逼到了后屋门前。
“哎哟!”
燕飞飞踩到他自个儿丢地上的瓜子壳上,跌了一个大跤。
洛冶收了刀,拉他起身,“飞飞,你好像没好全?”
“大夫说年后方可动用气劲,到时咱再比。”燕飞飞拍了拍后裾,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人和卫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