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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辣子 妇人敷完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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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赶巧下起瓢盆大雨,把渥丹淋成了落汤鸡。尽管如此,她仍未放缓步伐,继续飞檐走壁,一口气跑出了五六条街。
美髯伯忒不靠谱,寻个方便的借口遁了?渥丹腹诽,自己从小到大打架没这么狼狈过。头一遭点名点残了腿,传回奈何阁怎么了得?丢人丢大发了。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一顿砸,她的两只袖子大概能挤出一池子水来,长发黏得一缕一缕的,紧贴着背。
渥丹视线模糊,回头再三确定没人,悬着的一颗心方重新落入胸腔中。如释重负地看了看四周,她傻了眼,祖宗的,这是哪儿?
刚才只知一个劲儿跑路,沿途不曾留心,现下真是迷路迷到姥姥家了。她抹了把脸,眼皮突突跳了几下,余光瞟见一抹黑影。
渥丹横起剑,喝道,“谁?”
黑影远远正对着她,是个戴着斗笠的人。若如戏折子写的一般,两人是一对野鸳鸯,相会于此处偷偷私奔,倒挺像回事。
戴斗笠的人不语,扔了个东西过来。渥丹躲开时脚底一溜,反被那圆咕噜嘟的东西击中,直挺挺地摔下了地。
这一跟头摔得实打实的,她的脑门和膝盖磕在石砖路上,眼前直冒金星,腿摔脱了臼。揪着那不知名的东西撑起上半身,然后不加思索,一甩手把它丢开了。匍匐两步拿回掉在一旁的剑,再望向屋顶,戴斗笠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渥丹定了定神,不敢懈怠。她伸手捞那东西,抓住了举高看,登时一股血气上涌,这分明是个人的头颅!
头颅显然割下来不久,本该连着脖子的地方还渗着湿热的血,同雨水交汇了,旖旎地盘旋在渥丹的衣衫上。
附近几家门口灯笼高挂,借着微弱的光,她凑近了头颅瞧个仔细。这是个中年男子的头颅,长着细长的老鼠眼,略有些秀气的鼻子……看到这头颅嘴角边的两撇胡须,渥丹恍惚了一阵,随后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这人是美髯伯,他临死犹笑着。几个时辰前,美髯伯还活生生的。而此刻,他的头颅被她提在手上。
“谁?”渥丹踉跄着站起身,对屋顶的方向狂吼,“是谁?给我滚出来!”
咸咸的水流进嘴里,不知是雨是泪。
不对,不对……她嚎得双眼发涩,嗓子跟破铜锣一样后,心绪渐转,发觉这个头颅,沉得过了份。
渥丹捧着美髯伯的头颅,按了按头顶。头顶上有个拇指大的洞,里边有硬的什么玩意儿。
她的手指探进美髯伯的口中,果然有截铁制的利器刺过舌头,隐在下颚处。
渥丹摸到腿根,将金簪噗嗤一声拔出,血喷个不止。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用金簪轻挑美髯伯头顶上的洞,慢慢地挑出了一枚长镖,脑黄浆子直漏。
这枚长镖通体玄黑,是以罕见的寒铁铸成的,镖尾篆了一小朵曼珠沙华。渥丹之所以了解,只因为它独独属于奈何阁,是奈何阁四大武器之一,名曰定无常。
照理说,阁内严格管控定无常,不应当有漏网之鱼。师叔同门们一向例无虚发,更不屑大费周章地用定无常戳进别人的天灵盖里。何况,美髯伯大家都认识。
如果奈何阁没出叛徒,那么定无常是被有心人盗走了。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戴斗笠的人?一个人还是一伙人?杀美髯伯是出于私欲或了断旧仇?为什么要栽赃给奈何阁?
美髯伯的死因,不会简单。
雨势弱了许多,渥丹从衣上撕下了几块布片,胡乱包扎了腿。把定无常纳入袖中,带上美髯伯的头颅,复行了数里地。
游魂般地到了黑漆漆的荒郊野外,渥丹找了一座山的山脚,堆了个坟包埋好美髯伯。她跪下竖起三指对天发誓,“美髯伯,我渥丹一定会逮住凶手,将他千刀万剐,以祭你亡魂!”
回客栈是不可能了,渥丹虽有一肚子心事,也抵不过冻困交加。她靠着坟包,一头昏睡了过去。
剧痛来袭,渥丹受不住,抽搐着醒转了。睁开眼,自己躺在一张榻上,腰以上盖了厚实的褥子。
“醒了?”
渥丹挺直脊背,见昨日客栈前那妇人坐在榻边。妇人换了另一件水红袄,左手使一把剪子,剪开了她腿根的伤口。
“嘶——”渥丹猝不及防,疼得倒吸气。她的右腿腿根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或许是布块绑得过紧,血堵塞在两边,伤处紫青着,简直雪上加霜。
脓水徐徐流出,剪子被妇人扔进一个装着热水的铜盆里。她从榻旁的架子上拿过一个药臼,把捣好的草药往渥丹腿根上涂。
“婶婶,多谢。”渥丹道。小师叔告诉她,这妇人和美髯伯感情深厚,但十几年来分分合合的。她初到京城时投宿此处,也是有心劝美髯伯回心转意。
“我不是你婶婶,叫我辣子。”妇人敷完草药,放好药臼,“没正儿八经过礼,作不得数。”
渥丹不打算瞒她,却不知如何坦白,“辣子婶婶,美髯伯他……”
“我晓得了。”辣子扯了备好的丝绢给她包腿,“死老头,我说要有个家,养三个大胖娃娃,他不听。”
“非说要浪迹江湖,好了,连命都送给江湖了。”辣子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开了这间酒家,他来都不来一回。”
“节哀。”渥丹没尝过情滋味,安慰不来。辣子瞧上去也不准别人同情,她揩掉了泪,“死老头的尸体,我收回来烧了。等会儿把他的灰一扬,让他浪迹江湖去罢。”
渥丹默了半晌,道,“其实美髯伯意志不够坚定,否则他怎会不来客栈。”想是他一见你,什么江湖全忘到了脑后,怕受困成了庸庸碌碌的众生之一罢。
辣子愣了愣,泪垂满面。
昨日渥丹穿的衣衫已破烂不堪,披在架子上。索命舌、定无常俱在,辣子是会武的,渥丹正色道,“辣子婶婶,美髯伯八成不是奈何阁的人杀的。”
辣子道,“我师从落花谷,奈何阁的规矩,多少有所听闻。动手的人武功并不十分高明,多半是半路出家,不会是奈何阁的人。”
落花谷,专收貌美的女弟子,且她们个个都是练武的好材料。江湖上与奈何阁有瓜葛的帮派无几,落花谷是少数的同奈何阁关系不错的。所以辣子此名,于她而言相得益彰。渥丹肃然起敬,美髯伯好手段。
她问,“美髯伯有过仇家吗?”
辣子想了想,摇头,“混江湖的人,总有几个互相看不过眼的人。不过死老头脾气好,事事与人为善。还自诩包打听,平日里替人跑跑消息,朋友倒是交了一大堆。”
不是仇家,这事愈发扑朔迷离了。渥丹道,“美髯伯这几日和什么人来往过,婶婶知道吗?”
“死老头居无定所,我到他常住的客栈看过了。除了一封信几套衣物,再没其他。”辣子道。
“信?”
辣子帮她盖好褥子,收拾好杂物端起铜盆,“别乱动,你的腿刚接上。伤筋动骨一百天,给我在这儿乖乖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