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红楼》独伶仃

2、第二章

　　雀舌没有拉上马车窗帘的习惯，他喜欢看人，尤爱大街上的人来人往。
　　不过看着将近的热热闹闹的红楼，门口点绿挂红，内心是郁悴的，苍天的，他能不能逃走啊？
　　看着越发近的第一红楼的招牌，再看着招牌下巨大的捏着手帕的翆羽人像，雀舌没由得一阵气闷，这事儿说来话长，却又不得不说。
　　这样讲吧，简单来说，雀舌不是人。
　　他是一棵树，自鸿蒙以来就发芽，却不知为何老是不能化形。三年前，他终于感受到化形天劫，内心欢呼不已，这惊喜中又带着一点点小小的忧愁，一点点小小的期待。
　　你问他忧愁什么？
　　须知妖怪没有化形之前，是不分男女的。你问为什么？雀舌也不知道。所以他一边准备着天劫事宜，一边在想自己到底是要做男人，还是女人。
　　这一日风和日丽，天清气爽，雀舌在风中抖抖枝丫，心道再看看这武夷山中的一景一物，待他化形后，定要将本体温养在紫府内，再也不回来了。
　　“呀~~”一个甜腻腻的女声在他枝头响起，“这不是万年不化形的雀舌吗？你准备这些玩意儿是干什么？难不成你天劫将近？”发出这声音的是一只停在雀舌枝丫上的鸟儿，它血红色的喙啄了啄绿叶上不甚明显的一些痕迹，语气很是戏谑。它停在了一根较为粗壮的结有果实的枝丫上，羽毛抖了抖，变成个二十来岁的小娘子模样。
　　“嘿嘿，正是正是。”雀舌答得敷衍，却也掩饰不住语气中的自豪和欢喜。若是他有眼睛，此时一定是在优雅的翻白眼。
　　这说话的鸟儿是大荒时的一种鸟，死丑，年纪比雀舌小，与雀舌有不共戴天，不可调节的仇恨。这丫是九头鸟，除了吃人，就认准吃自己的果实。雀舌正是一棵老的不能再老的茶树，凡尘里的人管这样的树叫做武夷雀舌，又叫做不知春。这叫翆羽的九头鸟，生得比雀舌晚很多，她的窠就建在雀舌树旁的一块石头下。不过翆羽化形时，雀舌才抽出第一根枝丫，等翆羽历劫，成为散仙时，雀舌才长了碗口大，等翆羽位列位仙时，雀舌才长了一丈粗。
　　闲暇时，翆羽就爱坐在雀舌的枝丫上，一边吃着他的果实，一边打趣他。诸如什么“你今天还是没有化形啊？”“哎哟哟，你说你是不是不会化形啊？”“我滴个天诶，人世间都换了好几茬皇帝了，你怎么还不化形？”
　　初初时候，雀舌还会硬上几回嘴，到后面他已经麻木了，拒绝和这丫说话。不过他内心是很愤懑的，下定决心好好修炼，一定要尽快化形。
　　这一好好修炼，就修炼了几十万年。而今终于天劫将近，他心情正是激动，也就没有管翆羽晃着脚，一边哼曲子，一边摘他的果实。
　　“吃吧吃吧，最后吃一次，等我历劫后，保管你再也吃不到了。”雀舌暗自嘀咕着，问她道：“你常年混迹人世，我且问你几个问题成不？”这时候雀舌还老天真了，完全没有想到翆羽来这里的目的，不等翆羽挠心抓肺的想怎么哄骗他呢，自己就傻乎乎的送上门去。
　　“你说吧，看在我吃了你几万年果实的份上，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雀舌心道，这还差不多，然后想了想，问了一个日后自己一想起就要甩自己耳刮子的问题：“人世间是男子吃亏一点，还是女子吃亏一点？”
　　“当然是女子了，你不晓得啊，最近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气，女子要裹小脚诶。”说着，翆羽将自己的脚凑到树干前，“你瞧瞧，我这双脚已经是好的了，好些闺阁女子的脚要裹成三寸，走路时候一扭一扭的，也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的，还就喜欢这样的病态，还写诗赞扬嘞。”
　　“还有呢？”雀舌心中一抖，不过不露声色，当然此时他也没有声色可露。
　　“还有啊，我的天，你这是在揭我的短，可有什么好处给我？”翆羽漂亮的杏眼滴溜溜的转着，粉嫩嫩的红唇嘟着，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随你提。”雀舌此时也是心急，一步不落的走进人家设的圈子。
　　“好吧，谁叫我们相识了这么多年呢？我给你说啊，这人世间的女子，不能出门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是一个附属品，真真可怜得紧。若是可以重来，我定要化作男儿身，这样游走人世间才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呢。”
　　翆羽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女子是如何不自在，男子是如何得势，末了还不忘问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莫不是你还没有打算好做男做女？”
　　“打算好了的，只是问问。”雀舌敷衍道，然后又问了许多问题，翆羽都一一解答，甚至好很好心的给出了许多意见和建议。待到翆羽坐的那根枝丫上的果子都被她吃完了，才啪啪啪拍拍手，从树枝上跳下来，伸了伸懒腰，“好啦，我要走了，你说的啊，欠我一个好处，等你化形后我就来找你，可不许耍赖。”
　　“你以为我是你？定不会耍赖的。”雀舌不屑道。
　　“发誓？”
　　“发誓！”此后每每想起这件事，雀舌都会狠狠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之后，翆羽又拍拍手，摇身化作一只普普通通的翠色鸟儿，飞走了。
　　雀舌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己卖了，不，应该是送，完完整整的送出去不说，还倒贴了许多银子。
　　这日是人间的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当然，鬼门和雀舌是没有关系的，这一日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历劫之日。
　　雷电一过，雀舌安然渡过了天劫，等明日太阳一照，他就可以化形了。
　　“公子，怎么还不下车？”小仙儿的声音扰乱了雀舌的思绪，他吐出一口浊气，决心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如今他还要在这里唱上三年戏，待时日一到，自己就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人间套路深啊，不适合我这样单纯的美男子。”
　　“公子，你嘀咕什么呢？”小仙儿拍着袖子上还没有滴下的水珠，好奇的问。
　　“没事儿，中午我要吃水煮鱼片，还要喝上好的汾酒。”
　　“可是你下午还要出一场呢。”小仙儿一边随着他进了后院，一边为难的说道。
　　“莫管他，仙儿你来，到三楼天字一号房，找萧公子，就说雀舌回来了，可以和他一同吃饭。”翆羽笑吟吟的走上前，一把拉了雀舌的手往后院的水榭阁走去，一边晃动着天蚕丝织就的手帕，吩咐着小仙儿。
　　“好嘞。”一听萧公子来了，小仙儿也顾不得换衣裳了，欢欢喜喜的朝楼上跑去。
　　“这丫头是不是春心萌动了？”雀舌任由翆羽拉着手，心里腹诽着化形前翆羽给他说的女子要如何如何守规矩，如何如何......
　　算了，往事不可追，以后长脑子才是正经。